夜深人静时,一道利索的身影从西北侯府东南角窜出,向东奔去。
韶光院。
秦胜淼还靠在床头,双肘撑在膝头,手掌托着下巴想心思呢。她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名堂替景芸赚点银子,就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芸香开门让石页娘进了屋。石页娘面上也是一脸慎重,她沉声道:“姑娘,那筝华郡主今日下晌就给景夫人下了花宴帖,点名让景夫人明日去福王府赴宴。西北侯老夫人替景夫人应了。”
这个老太婆,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秦胜淼沉思道:“她都请了谁?”
石页娘回道:“筝华郡主当年和离后,在京中坏了名声,又被先帝关在了皇觉寺。她从寺中出来后,许是自暴自弃,招了不少容貌出众的男子在身边伺候。这些年来,她经常出京游山玩水,隔个几年就会回到上京。
她名声已坏,与她来往的只有一些妇人,像兴昌伯夫人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不足十人。”
哇哦,是个豪放的人儿啊!秦胜淼乐了,这样不在乎脸面,只在意心情的女人,在这古代,简直是凤毛麟角啊。
“有意思。这样的女人,清流家的女眷定是不会同她来往的,她是皇家人,哪个宗室跟她有来往的?”秦胜淼问道。
“宗室中,她与兰瑜公主家的新安郡主来往密切。新安郡主小她十余岁,得她青睐也是跟男人有关。郡马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陈尔是以惧内出名的。嘿嘿。”石页娘有些幸灾乐祸。
秦胜淼听明白了。又是一个不把以夫为天放在眼里的女人。
“你去跟王爷说一声,让兰长史去新安郡主家中知会一声,明日把我带到福王府。就直说我的身份。”
秦胜淼原本还想以晋王丫鬟的身份出面,只是她记起春日宴上,她已经以叶棋娘的身份在长公主府上露了面。既如此,还藏什么。
四月末的天,说变就变,昨日里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今日晨起,天尽头竟压了一层厚厚的云,乌沉沉的。
菱香看着那天边沉甸甸的云层,心中不免把那惹祸头子啐了一声,真是个讨嫌的!隔个两年,就来惹人烦。老天真是没有眼,怎就让那样的人投了个好胎,祸害旁人也没人能拿她怎么办!
看到景芸一身月光蓝如意云纹织锦窄袖长衫裙,下着青蓝四幅绣暗纹如意裙,头上只插了两根翡翠如意簪。从头到脚简简单单,却是清雅脱俗,秀美端庄。菱香心中暗道,身份再贵重又如何,还不是比不过我家夫人。
景芸看了看卫雪花,见她只顾盯着自己看,怕是她因自己没带她去福王府,有了想法,连忙对她说道:“我今日去也只是走个过场,不好带两人去。你去书馆替我与小弟说一声,今日,我怕是下晌才能去书馆。”
卫雪花正在内心感叹这景夫人哪怕年过半百,仍是一副纤细如柳的身姿。一张芙蓉面哪怕有了细纹也是碾压同龄人一大截呢,就听到景夫人唤她。
她连忙回道:“夫人,奴婢知道您是为了奴婢好。那王府里肯定规矩多得很。奴婢送您出了府就去书馆报信。”
许是天气影响,许是想到稍后的冷言冷语、阴阳怪气,景芸的心情一时也有些沉闷。主仆三人前后脚地出了西北侯府,坐上马车往福王府行去。
静颐堂。
“把那西窗开了,透些气。”
苍老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阮嬷嬷慌忙打起精神,她刚正想着自家孙子不成器的模样,心里暗恼呢,就听到身侧老夫人的声音。
梅香应了声“是”,退开几步喊了一个小丫鬟进屋,把那圆月雕花窗支了起来。
阮婆子瞅了瞅老夫人眯着的眼,蹙在一起的眉头,试探地开了口:“老夫人,可是又为那景氏伤神?”
“老身为她?她才不值得老身为她伤神。你看这些年,除了初一和十五的请安,老身何时让她来过这静颐堂。”老侯夫人眼也未睁开,说罢,鼻中“嗤”了一声。
“老夫人是眼不见心不烦,景氏这些年缩在西北侯府中,若不是筝华郡主,谁还曾请她入过府赏花的?昨日里,奴婢跟那霞清院千叮咛万嘱咐,老夫人交代让景氏莫失了西北侯的脸面。景氏哪里敢违背老夫人的话。”
阮婆子小心回了话,看了看老夫人缓了些的神色,眼珠子一转,又开了口:“筝华郡主的念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难为她是个痴心的人儿,对咱们侯爷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了,可惜了。”
“可惜又能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奕安的性子。那景氏就是他的心肝肺!也不知景氏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把年纪了,还当个手中宝一样护着。我能把他怎么办?
我都是这个岁数了,还想不开去跟亲儿子对着来?”老夫人睁了眼,说起奕安,想到往日奕安为了那景氏屡次三番的顶撞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梅香抬眸瞥了老夫人一眼,心中暗道,老夫人说这话,只怕是已经认了输。她折磨了侯夫人半辈子,景氏还好好地当着她的侯夫人,老夫人自是认清了亲儿子的心。
阮婆子忽然开了口:“梅香,你去灶上问问,老夫人今日的燕窝好了没?好了,就快些送来。”
梅香怔了下,口中已应了声:“是,嬷嬷。”
阮婆子等梅香走远了,她小步走到门旁,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关上门,又走回老夫人跟前儿。
“老夫人,老奴有句贴心窝子的话要跟您说说。”
老夫人斜了她一眼:“要说就说,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作何?”
阮婆子又上前了一步,小声说道:“老奴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您也得承认,咱们侯爷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侯爷从未想过让二爷去西北,侯爷往后若是交了兵权,咱们侯府以后日子该怎么过?”
这几句话如雷贯顶,打得老夫人刚因景氏升起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想到自己孙子如今也不过是从五品的镇抚,哪怕将来承了爵位,也只是在军中有几分薄面而已。
掌权的武将又有几人会把一无实权,二无兵权的萧承锋放在眼里?
想到此,她顿时心中一阵无措,立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看向阮婆子:“怎么说?”
阮婆子将老夫人的转变看在眼里,她又说道:“侯爷若是从西北回来,他愿意伸手拉二爷一把,二爷的职位还能往上走走。可老夫人,莫要忘了一桩事。咱们大姑娘那头可是把晋王爷给得罪狠了。
若是晋王爷就要跟咱们侯府过不去呢?那时又当如何?晋王爷是天家贵胄,这中间必要有一个皇家人在其间周旋,老夫人,您觉得哪个皇家人会替咱们侯府说话。
或者说,晋王爷会看在谁人的面子上,不把咱们侯府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谁?还能有谁?得罪了皇家人,也只有同为皇家的人才能在这之间周旋一二。晋王也会看在同是皇室中人的份上,放过西北侯府。
这人选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除了对西北侯念念不忘几十年的筝华郡主,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来了。
“堂堂郡主,难道你想让她给奕安作平妻?莫说平妻是商户人家那一套,就是那满朝的文臣也没有几个会赞成奕安娶个皇家人当平妻的。”老夫人瞪了阮婆子一眼,到底是个奴婢,眼皮子浅的东西。
“就是平妻也委屈了筝华郡主。莫说老王爷还在世,他老人家怎会答应自己宠了一辈子的小女儿来给咱们侯爷当平妻。平妻说的好听,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那还不是一个妾。”
就凭筝华郡主做了那一桩又一桩的错事,福王他老人家半点没怪过自己女儿, 就能看出筝华郡主她就是无法无天、自小被宠着长大的,根本是个随心所欲之人。
这样的人,就算她脑子糊了屎,答应了下来,老福王也不会答应的。
“做平妻,他们不答应。那还能怎么办?老身又变不出戏法儿来,蒙上世人的眼睛,把筝华郡主八抬大轿抬进西北侯不成……”
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她双眼迅速看向阮婆子,正对上阮婆子皱巴眼皮下一双冒着精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