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外,三十里官道边上,寒风凛冽,卷起漫天飞雪,五百名身穿御赐金甲的侍卫列阵在前,等着罗汝楫的到来。
这些御前侍卫虽然都是人中龙凤,但在北国的漫天风雪中,依旧显得瑟瑟缩缩。
不多时,远处驰来一队人,中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罗汝楫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那张清癯阴鸷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在他身旁,坐着秦桧派来的管家秦喜,这秦喜虽无官职,却仗着秦桧的势,行事比罗汝楫更加嚣张跋扈。
“御前侍卫统领王德见过罗大人车马,末将的营帐就在不远处,是否先去歇息再说。”王德今天得到消息后,就带人过来等了,眼看正主来了,只得催马迎了上去,高声喝道。
“不歇了,走吧,直接去岳飞军营,本官可是带了官家旨意和相爷的命令,早完早了!”罗汝楫冷得根本不想露脸,直接在车里就吩咐道。
“罗大人,这风雪太大,不如先去营里避一避,等雪停了再去岳家军大营?”王德勒住缰绳,眉头紧锁地凑到车前,他是行伍出身,对岳家军的战力心存敬畏,知道这姓罗的过来肯定是催促自己等人来了,自然想要拖延点时间。
“王统领,本官此行乃是去夺岳飞兵权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风雪越大,岳飞越是想不到我们会到,这正是攻其不备的好时机。”罗汝楫不耐烦的掀开车帘,冷冷地瞥了王德一眼,冷声道。
“大人,那岳飞连十二道金牌都敢无视,如今更是捏碎金牌擅自出兵挟大胜之势,末将担心,若是逼急了,他真敢造反,到时,仅凭末将这五百兄弟……”王德面露难色的劝说了起来。
“造反?王统领,你身为御前侍卫统领,手中握有天子剑,还怕他一个武夫不成?相爷有令,若是岳飞肯乖乖交权,便罢,若是他敢有半个不字,格杀勿论,到时候,出了事自有相爷顶着。”一直闭目养神的秦喜突然冷笑一声,掀帘探出了脑袋,一脸不耐烦的道。
罗汝楫这些文官争取夺利个个在行,行伍之事本就不通,那秦喜更是狗屁不懂,只以为过去,一亮圣旨,那些兵大头就吓到了,心里自然没有丝毫怕意了。
“王统领,相爷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只需宣读圣旨,夺了他的权,至于动手,哼,你手下这五百御前精锐,难道还制不住一个被罢官的岳飞不成?”罗汝楫也阴恻恻地补充道。
“末将领命。”王德听出了两人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借刀杀人,或者逼岳飞动手,好坐实他谋反的罪名,但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只是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咬了咬牙,抱拳一礼道。
当下,王德大手一挥,五百御前侍卫立刻开拨,一直到了军营数里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营帐,才停下了马匹,只打量了一眼,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嘶,不愧是岳飞,不愧是岳家军啊,这等军容,罕见,着实罕见。”王德连连吸着凉气,本来就冻的通红的脸竟然有些泛白起来。
也不怪王德这副样子,只见那连绵的营寨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往来巡逻的甲士步履沉稳,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纪律和杀气,绝不是临安城里那些花拳绣腿的禁军能比的。
“王统领,怎么停下了?”罗汝辑的马车缓缓行来,见王德勒马不前,不由得掀开帘子,不悦地问道。
“罗大人,您看这岳家军的阵势,杀气太重了,我们要是贸然进去罢免岳飞,恐怕恐怕会激出事端,万一炸营了就完了,不如就在这营外宣旨,让他出来接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王德咽了口唾沫,指着前方的大营,声音有些发紧。
罗汝辑闻言,也探头看了一眼。他虽不懂兵,但也看得出那大营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要知道罗汝辑这次跟来就准备仗着钦差身份,以势压人的,但他能当上御史,也不是没脑袋的人,岳鹏举这敢捏碎金牌的狠人,自己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万一那武夫真个狗急跳墙,自己这条小命岂不是要交代在此。
“罗大人,王统领所言极是,营外有五百御前侍卫,量他岳飞也不敢当众造反,若是进了他的地盘,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秦喜也裹紧衣服,缩着脑袋声说道。
“行,那就这样,王统领,传令,就说有圣旨到,宣岳飞出营接旨,秦管家,觉得这么做可行?”罗汝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王德说道。
“正该如此,在营外,我们有五百精锐,占尽地利,若他敢抗旨,当场便可拿下,名正言顺,若他敢动手,那就是谋反,我们正好借机发难,王统领的人马也能名正言顺地动手,完成相爷的交代。”秦喜在旁摇头晃脑的道,仿佛已经拿下岳飞了一样。
罗汝辑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他就是要逼岳飞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要么乖乖就范,要么身败名裂。
王德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何尝不知这是让自己去当这个出头鸟?可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数十名亲卫策马向前。
“来者何人,前方军营重地,擅闯者死!”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士卒张弓搭箭,喝止起来。
“御前侍卫统领王德,奉旨前来,宣岳家军统帅岳飞出营接旨。”王德此时距离岳家军辕门百步之外,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
“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片刻后,岳家军辕门大开。
岳飞一身素色战袍,身后仅带着张宪等寥寥数人,神色自若地缓步走了出来,那份从容,与周围肃杀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御前侍卫统领王德,见过岳帅,甲胄在身,不便行礼,岳帅勿怪!”王德看着岳飞,心中更是没底,当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抱拳一礼道。
“王统领,辛苦,圣旨何在?”岳飞不以为意,随意的一挥手,目光却看向了后面的轿子处。
“岳元帅,下官乃钦差大臣罗汝楫,圣旨到,岳飞听旨!”罗汝楫这时也从轿子里面钻了出来,寒冷的空气飞雪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之后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圣旨。
“原来是这姓罗的奸臣过来了,跟秦桧蛇鼠一窝,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岳飞听到罗汝楫的名字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之后,随意抱了抱拳,也没有下跪。
“诏曰:朱仙镇大捷扬我国威,诸将论功行赏,岳飞抗旨不遵,然一片赤子之心,即罢免枢密副使,回京述职,其余事宜,着罗汝楫全权处置,岳飞,还愣着干嘛,接旨吧!”罗汝楫见岳飞没跪,脸色一沉,想了想,直接摊圣旨念了起来,念完,看他没有反应,以为是吓傻了呢,冷笑着说道。
“怎么,就这些?”岳飞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道。
“请问罗大人,岳家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从金人手中夺回一寸寸河山,如今朱仙镇大捷,汴京指日可下,朝廷不赏也就罢了,反而要夺我兵权,你告诉我,这道旨意,是出自圣上本心,还是出自秦相私意?”岳飞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罗汝楫双眼。
“放肆,圣旨在此,岂容你讨价还价?王统领,你还愣着做什么,宣读完圣旨,就让他交出帅印,若他敢有半分迟疑,便是抗旨不遵,给我拿下。”罗汝辑见岳飞这般模样,更是大怒,当即对王德厉声喝道。
“岳帅,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请您莫要为难末将。”王德浑身一颤,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当即看向岳飞,眼中竟带着一丝哀求,低声道。
“王德,你也是行伍出身,可知何为忠,何为奸?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你身上的这身甲胄吗?”岳飞看着王德,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岳飞,你真要抗旨不成?”王德如遭雷击,羞愧与恐惧交织,让他几乎崩溃,之后,猛地闭上眼,嘶声吼道。
“抗旨,本帅连十二道金牌都敢拒,还在乎这一道圣旨,罗大人,王统领,你们既然敢来,想必秦相给了你不少好处,不过在这要罢免本帅,就不担心自己一行人能不能活着回去吗?”岳飞大笑一声,笑声肆意。
此言一出,五百御前侍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紧了紧,他们虽然是精锐,但面对岳飞和金军都害怕的岳家军,心里实在没底。
“岳飞,你,你竟敢威胁钦差,圣上已经下旨罢免了你枢密副使之职,现在本官命令你即刻交出兵权,回临安听候发落,若有半分迟疑,便是谋反大罪,诛九族。”罗汝楫心中一惊,但仗着有圣旨撑腰,强自镇定道。
“诛九族?我岳家军数十万儿郎,在前方吃糠咽菜,流血漂橹,为的是收复河山,而你们这些鸟人,在后方锦衣玉食,构陷忠良,为的是苟且偷安,你说我谋反?我看是你们这群奸佞,谋的是大宋的江山,反的是天下的人心。”岳飞眼神骤冷,猛地指向罗汝楫大声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