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出租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将洪金宝那标志性的敦实身影投射在墙上,像一座压迫感极强的小山。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洪金宝提了提手里的烧鸡和两瓶玉冰烧,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容。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唐装,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寒舍简陋,怕污了洪大哥的鞋。”顾夏阳回过神,侧身让开一条路,顺手在肥仔彪屁股上踢了一脚,“愣着干嘛?去洗两个杯子,没看到贵客到了?”
肥仔彪这才如梦初醒,慌手慌脚地跑去那个简易的洗手池,手里的盘子撞得叮当响。
洪金宝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唯一的折叠方桌前坐下。那张脆弱的桌子发出了吱呀一声抗议,仿佛随时会散架。
“不碍事,以前我也睡过片场的道具箱,比这还窄。”洪金宝熟练地拆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烧鸡香味瞬间填满了屋子。他用牙咬开酒瓶盖,“咚咚咚”倒满两杯酒。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洪金宝推了一杯酒到顾夏阳面前,那双不算大却极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阿英——就是林正英,跟我说有个后生仔写的鬼故事很有意思。我原本不信,结果今天在半岛酒店看到你怼嘉禾那小子的样子,我觉得你更像个练家子。”
顾夏阳坐他对面,看着那杯浑浊的劣质白酒,心里清楚:这是一场面试。
在香港武行,喝酒就是看人品。喝得爽快,事就好谈;喝得扭捏,那就滚蛋。
“洪大哥过奖了。我也曾是在邵氏混饭吃的龙虎武师,懂点规矩。”
顾夏阳端起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口闷下。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火辣辣的疼,但他面不改色,反而长出了一口气:“好酒。”
“好。”洪金宝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就钟意爽快人,来,吃鸡腿。”
他直接扯下一只肥硕的鸡腿递给顾夏阳,自己则抓起另一只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看过你的连载了。《僵尸先生》……这名字起得好,够直白。但我有个问题,僵尸这玩意儿,邵氏以前拍过,那是用来吓人的。你这书里写的,又是糯米又是墨斗线,还要停止呼吸……搞这么多花样,观众看得懂吗?”
这是核心问题。在这个年代,僵尸片还属于恐怖片的范畴,没人想过把它做成动作喜剧。
顾夏阳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
“洪大哥,去年的《鬼打鬼》之所以大卖,是因为什么?”
洪金宝动作一顿:“因为打得好看,笑料也够。”
“没错。”顾夏阳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观众进电影院,不是为了受教育,也不是为了单纯被吓得睡不着觉。他们要的是刺激。”
“那种纯吓人的鬼片,只能吸引大胆的人。但如果在恐怖里加入功夫,在紧张的时候加入笑料……”顾夏阳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圈,“那就是男女通吃,老少咸宜。”
“比如那个停止呼吸的设定。”顾夏阳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比划起来,“洪大哥你想想这个画面:两个主角被僵尸逼到死角,无路可逃,只能憋气。僵尸就在他们鼻子前面闻来闻去,那种紧张感是不是拉满了?这时候,如果其中一个人突然忍不住放了个屁……”
“噗”
正在喝酒的洪金宝一口酒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哈哈哈哈!放屁?亏你想得出来,这招绝,太他妈绝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作为动作喜剧的大师,他瞬间就get到了这个画面的精髓,极度的紧张后接极度的荒诞,这就是爆款的节奏。
笑罢,洪金宝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把脸,眼神里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阿阳,你这脑子,不做编剧可惜了。”
洪金宝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看厚度至少有一万块,直接拍在桌上。
“这一万块,是定金。剧本我买了。另外,你以后跟着我混。我洪家班正好缺个像你这样脑子灵活的文戏策划。只要你肯干,我保你三年内在圈子里有名有姓。”
一万块。加上承诺加入着名的洪家班。
对于任何一个新人来说,这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在这个年代,能进洪家班,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连黑社会都不敢随便动你。
旁边的肥仔彪激动得手里的杯子都要捏碎了,拼命给顾夏阳使眼色:答应啊,快答应啊。
然而,顾夏阳看着那一万块钱,却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最大的考验。
如果拿了这钱,进了洪家班,那他就是洪金宝的小弟。以后写出来的剧本,那是洪家班的集体功劳;拍出来的电影,赚的钱是嘉禾和洪金宝的。他顶多是个高级打工仔。
他重生一次,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小弟的。
“洪大哥的厚爱,我心领了。”
顾夏阳缓缓将那一万块钱推了回去。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肥仔彪吓得差点跪下,洪金宝的笑容也慢慢收敛,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怎么?嫌少?还是觉得我洪胖子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洪金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不是嫌少,是不敢。”
顾夏阳直视着洪金宝,语气诚恳却坚定,“洪大哥,我是个写故事的,我的野心都在故事里。进了洪家班,我就得守规矩,得排资论辈。那样写出来的东西,没棱角。”
“而且……”顾夏阳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他在心中酝酿已久的炸弹。
“我知道洪大哥虽然背靠嘉禾,但这一两年,您一直在筹备自己的子公司宝禾(bo ho Films)。您想要独立制作权,想要摆脱嘉禾那种僵化的流水线管理,对不对?”
洪金宝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
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野望。虽然现在还没正式挂牌,但这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我进了洪家班,我就是嘉禾体系下的一颗螺丝钉。但如果我是一个独立的合作者……”
顾夏阳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已经写了一半的剧本,压在酒瓶下。
“我可以帮您的宝禾打响第一炮。这部《僵尸先生》,我不卖给嘉禾,也不卖给新艺城,我只授权给您个人的公司制作。对外,这是洪家班的作品;对内,我们是合作伙伴。”
“我要的不是工资,是分红。哪怕只有一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和肥仔彪粗重的呼吸声。
洪金宝盯着顾夏阳看了足足一分钟。他阅人无数,见过贪钱的,见过求名的,但没见过这么年轻就把局势看得这么透的。
这小子是在告诉他:咱们可以借着这部戏,一起向邹文怀要权。
“好小子……”
洪金宝突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拿起酒瓶,给顾夏阳满满地倒了一杯。
“刚才那杯,是敬你的胆色。这一杯,是敬你的野心。”
洪金宝举起杯,眼神复杂,“你想跟我平起平坐谈生意?行。但我洪金宝做事讲究眼见为实。明天新艺城约了你?”
“是。”顾夏阳点头。
“去。尽管去。”洪金宝嘴角勾起一抹霸气的笑,“你也别急着答应我。明天你就拿着我的名头去压新艺城,看看他们能出什么价。等你在那边闹够了,如果觉得他们不行,再来找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洪金宝指了指桌上的剧本,“如果最后这本子落在我手里,男主角九叔,必须是林正英。这是底线。”
“英雄所见略同。”顾夏阳笑了,举起酒杯,“这角色,本来就是照着英叔的眉毛写的。”
“铛!”
两只廉价的玻璃杯在空中重重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回荡,仿佛敲响了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一记钟声。
……
半小时后,洪金宝带着一身酒气离开了。
临走前,他把那两瓶没喝完的玉冰烧留下了,说是给顾夏阳壮胆。
“呼……”
确认洪金宝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顾夏阳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
跟这种气场强大的江湖大佬谈判,比写一万字代码还要累。
“阿……阿阳。”
角落里的肥仔彪颤巍巍地爬起来,看着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我们……我们这是算抱上大腿了?还是把大腿得罪了?”
“不算抱,也不算得罪。”
顾夏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我们只是拿到了一张护身符。”
有了洪金宝今晚的这番话,明天去新艺城面对那七个怪才,他手里就有了真正的筹码。
“不过阿彪,明天你要受累了。”顾夏阳突然说道。
“啊?干嘛?”
“明天去新艺城,记得穿得穷一点,惨一点。”顾夏阳嘴角露出一丝坏笑,“面对洪金宝要讲义气,但面对新艺城那帮精打细算的家伙……我们要学会卖惨。”
只有让新艺城觉得他是真的走投无路,只能依靠他们来对抗嘉禾的打压,才能激起那帮人好斗的胜负欲。
这一夜,注定是多方失眠的一夜。
而在九龙塘的一栋豪宅里,麦嘉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听着曾志伟的汇报,那双充满喜感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说,洪金宝那死胖子今晚亲自提着鸡去了那小子的狗窝?”
“是啊大佬,千真万确。”
“有点意思……”麦嘉嘿嘿一笑,用浓重的台山话说道,“既然洪胖子都动心了,那说明这块肉真的很肥啊。明天把门关紧点,别让那小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