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油麻地。
刚刚被顾夏阳收入囊中的油麻地戏院,此刻被绿色的施工围挡包裹得严严实实。围挡内,电钻声和锤击声昼夜不息。
“阿阳,你这是在割我的肉啊。”
肥仔彪站在二楼的看台上,看着工人们正把一排排原本密密麻麻的木质座椅暴力拆除,心疼得直跺脚。
“这戏院原本有1200个座位,是九龙的大场。你这一改,只剩下800个了?足足少了三分之一啊!这一场电影得少卖多少票?”
在肥仔彪和当时所有香港戏院老板的认知里,戏院就是卖票的地方。
座位越多,卖的票就越多,赚的钱自然就越多。为了多塞几个人,很多戏院甚至连过道都加了折叠凳,大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阿彪,账不是这么算的。”
顾夏阳站在一堆废弃的木椅旁,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纸。
“以前那种坐法,腿伸不直,旁边的人一咳嗽唾沫都能喷你脸上。那种体验,除了真正想看戏的,谁愿意来受罪?”
他指着正在安装的新座椅那是他特意从深圳家具厂定制的航空软座。
“宽大、柔软、带扶手,还有最关键的杯托。”
“杯托?”肥仔彪一脸茫然,“看电影要这玩意儿干嘛?放甘蔗渣吗?”
“不。”
顾夏阳转身,指着戏院大堂正如火如荼安装的一台巨大的红色机器,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是为了放那个。”
……
那是一台在这个时代的香港从未见过的怪兽。
红色的机身,透明的玻璃罩,里面有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锅炉。旁边还立着一台有着四个龙头的饮料机,上面印着百事可乐的标志。
这是顾夏阳花重金,直接从美国空运回来的香港第一台商用美式爆米花机和现调可乐机。
“阿阳,你真的要卖这玩意儿?”
肥仔彪凑过去闻了闻刚试做出来的原料,“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香港人看电影习惯吃卤水墨鱼、烤鱿鱼、甘蔗和瓜子。你卖这种鬼佬吃的热气(上火)东西,还是甜的,谁买啊?”
“而且……”肥仔彪指了指价格牌,“一桶爆米花加一杯可乐,卖8块钱?一张电影票才10块钱啊!这不抢钱吗?”
“阿彪,打个赌。”
顾夏阳抓起几粒刚爆出来的、裹满了金黄色焦糖的爆米花,塞进肥仔彪嘴里。
“如果开业第一天,这台机器赚的钱超不过票房分账,这戏院我送你。”
肥仔彪嚼了嚼。
“咔嚓。”
脆。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焦糖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这种口感,和受潮发软的袋装爆米花完全是两个物种。
“唔……味道是还行……”肥仔彪舔了舔嘴唇,“但8块钱……我还是觉得没人当这个冤大头。”
……
与此同时,新艺城总部。
雷觉坤听着手下的汇报,笑得手里的茶都洒了。
“哈哈哈!顾夏阳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雷觉坤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一脸不屑,“把1200个座位拆成800个?还指望靠卖炸玉米赚钱?他以为他是开肯德基的吗?”
“是啊雷生。”麦嘉也在旁边帮腔,“香港人讲究抵食(划算)。8块钱能买一碗云吞面了,谁会去买一桶空气?而且那东西吃多了喉咙痛,我看他这次是要栽个大跟头。”
“也好。”
雷觉坤冷笑道,“让他折腾。等他发现连电费都赚不回来的时候,自然会乖乖把戏院吐出来求我们收购的。”
……
三天后。
焕然一新的“天夏戏院(油麻地店)”正式重新开业。
并没有请大明星剪彩,也没有舞狮。
顾夏阳只做了一件事——开机。
下午五点,放学和下班的高峰期。
戏院大堂里,那台红色的机器开始轰鸣。黄油、玉米、焦糖在高温下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排风扇开到最大,将这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甜气息,直接吹向了门外的窝打老道。
这就好比在饥肠辘辘的狼群里扔了一块肉。
“哇!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好像是牛奶糖?又像是烤面包?”
“妈咪,我想吃那个!”
路过的行人,尤其是年轻的情侣和放学的学生,像是被勾了魂一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满街都是油烟味和汗水味的油麻地,这股纯粹的、高级的甜香,简直就是一种嗅觉上的降维打击。
“天夏戏院?重开了?”
“进去看看,好香啊。”
人群涌入大堂。
他们立刻被那个红色的机器吸引了。金黄色的爆米花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堆成一座诱人的小山。旁边的冰块撞击着玻璃杯,深褐色的可乐冒着滋滋的气泡。
“老板,这是什么?”
“美式焦糖爆米花,也是美国电影院的标配。”
漂亮的售票员小姐姐递过一桶试吃装。
“咔嚓。”
“唔,好脆,好甜。”
年轻人的消费冲动是可怕的。尤其是当男生带着女生的时候,8块钱的套餐不仅不贵,反而是一种“我带你体验洋气生活”的体面。
“两张票,还要那个爆米花套餐,要大桶的。”
“我也要,给我加冰。”
原本只是来看电影的观众,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桶爆米花。而那些原本没打算看电影的路人,为了吃这口爆米花,顺便买了一张电影票。
……
晚上十一点,首日营业结束。
戏院的卷帘门拉下。
办公室内,肥仔彪看着收银台打出来的长长单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
“怎么样?”
顾夏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可乐,神态悠闲。
“阿……阿阳……”
肥仔彪咽了口口水,把报表递过去,手都在抖。
“今日票房收入:元(满座率80%)。按照制片方五五分账,我们戏院分到6000元。”
“小卖部流水……”
肥仔彪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8500元!!!”
“全是爆米花和可乐,库存的玉米粒都爆光了,连备用的糖浆都用完了。”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肥仔彪粗重的呼吸声。
卖零食的钱,竟然超过了放电影的钱?
而且电影票还要跟片方分账,还要交税。但爆米花呢?
一桶爆米花的成本不到5毛钱,卖8块。这是十几倍的暴利,而且这钱不用跟任何人分,全归戏院!
“我的天老爷……”
肥仔彪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台还在散发余热的爆米花机,眼神就像在看一尊金佛,“这哪里是炸玉米……这分明是在炸金子啊!”
“现在明白了吗?”
顾夏阳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裂。
“雷觉坤他们盯着票房那点苍蝇肉,打得头破血流。”
“而我们,把戏院变成了超市。”
“电影,只是吸引人流的免费广告。真正的商业机密,就在这空气的香味里。”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还在卖甘蔗和鱿鱼丝的老式戏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阿彪,通知深圳工厂。”
“立刻给我定做二十台爆米花机。我要让天夏院线旗下的每一家戏院,都飘满这个味道。”
“另外,把今天的报表不小心泄露一点给媒体。”
“我要让雷觉坤知道,嘲笑我卖玉米?”
“很快,我就会用这些玉米换来的子弹,把他的金公主院线打成筛子。”
这一夜,油麻地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焦糖的甜味。
但这股甜味,对于香港传统的电影大亨们来说,即将变成最苦涩的毒药。
天夏院线,不仅有了地盘,更拥有了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造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