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下旬,纽约,曼哈顿唐人街。
午后的阳光穿过勿街(mott Street)两旁杂乱的招牌,洒在充满油烟味的水泥地上。
这里是纽约最像香港,却又比香港更混乱的地方。满街都是广东话、福州话,路边堆满了水果箱和冒着热气的点心摊。
“camera(摄像机),Roll(开机)。”
顾夏阳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扛着那台轻便的Arri 35mm摄影机,蹲在一个卖橙子的水果摊后面。
周围没有打光板,没有收音杆,甚至没有封路。
这是一场偷拍。
镜头里,两个身影正在人群中穿梭。
周润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脏夹克,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嘴里叼着半根牙签,走路大摇大摆,那是典型的船头尺步态——一种底层烂仔特有的、为了掩饰自卑而装出来的嚣张。
走在他身边的钟楚红,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乱。
她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眼神有些闪躲,看着周围脏乱的环境,眉头微皱,那是初来乍到的留学生“十三妹”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不安。
“阿妹啊!既然来了纽约,就要学会这边的规矩!”
周润发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随手拿起路边摊的一个橙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不给钱,冲老板喊了一句:“老李!记账啊!回头一定要给你!”
那个水果摊老板显然也是群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记你个大头鬼!船头尺,你上个月的饭钱还没给呢!”
“给给给,等我发财了,把你这摊子都买下来!”
周润发哈哈大笑,转身把橙子递给钟楚红,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市井的油滑与热情。
“拿着,补充维他命c,对皮肤好!”
钟楚红看着那个被他用脏衣服擦过的橙子,有些嫌弃,但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忍不住接过,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cut(停)!”
顾夏阳放下摄影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完美。发哥,你刚才那个顺手牵羊的动作,绝了。”
周润发嘿嘿一笑,把牙签吐掉:“顾生,不是演的。我刚才真想吃那个橙子。”
……
就在剧组准备转场,去拍下一场船头尺送表带的戏时,意外发生了。
三个穿着皮夹克、手臂上全是纹身的黑人壮汉,推开了正在维持秩序的场务,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光头,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凶狠地盯着顾夏阳手里的摄影机。
“hey,chink(侮辱性称呼)。”
光头黑人拦住了去路,用带着浓重街头口音的英语说道:
“who gave you permission to film here?(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拍东西的?)”
周围的群演和路人瞬间散开。在80年代的纽约唐人街,这种街头帮派收保护费是家常便饭,而且他们通常带着刀,甚至枪。
“这是我们的地盘。”光头伸出手,搓了搓手指,“paying the fee,or smashing the camera.(交钱,或者砸机器。)”
剧组的几个香港工作人员吓得脸都白了,肥仔彪虽然身手不错,但他正提着大包小包的道具站在远处,一时赶不过来。
钟楚红下意识地往顾夏阳身后躲,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顾……顾夏阳,给钱吧,他们好像有刀。”
顾夏阳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摄影机。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透过取景器,他看到了周润发的一个细微动作。
那个原本有些慌乱的发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入戏的呼吸。
顾夏阳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喊停,反而冲旁边的录音师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继续录。
“hey!whats up,man?”
一个极其嚣张、带着浓重港式口音的英语声音响起。
周润发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场务,直接走到了那个光头黑人面前。
他没有挺直腰板,而是依旧保持着船头尺那种佝偻着背、吊儿郎当的姿态。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光头,里面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
“You want money?(你要钱?)”
周润发从那件脏兮兮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还有半包压扁的香烟。
“I have money. but...”
他突然把脸凑近光头,距离近到那个黑人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馊味(刚才拍戏特意弄上去的)。
“do you know who I am?(你知道我是谁吗?)”
“I am the Sampan of chinatown!(我是唐人街的船头尺!)”
“my boss...” 周润发指了指身后拿着摄影机的顾夏阳,“he is the big brother from hong Kong triad!(他是香港三合会的大佬!)”
那个光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眼神却又凶又滑稽的亚洲男人,又看了看后面那个一直拿着机器对着他拍、一脸冷漠的顾夏阳。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气场,让他有点摸不准底细。
“F**k you talking about?”光头骂了一句,伸手想推周润发。
“dont touch me!”
周润发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枪。
而是一把用来修道具的螺丝刀。
但他拿螺丝刀的姿势,却像是在拿一把砍刀。
他一边挥舞着螺丝刀,一边用粤语疯狂咆哮:
“扑街!敢动我大佬?信不信我戳爆你的眼珠子!老子在九龙城寨砍人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
这种疯狗一样的气势,加上听不懂的语言,彻底把那三个街头混混给整懵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chinese Kung Fu”?还是疯子?
就在这时,肥仔彪终于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安保冲了过来。
这三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真保镖往周润发身后一站,那股真正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光头黑人咽了口口水。
一个疯子,加三个打手,还有一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大佬”。
这配置,惹不起。
“crazy... You guys are crazy.(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光头骂骂咧咧地后退了几步,最后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跑了。
……
“呼……”
等到混混跑远,周润发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脸上刚才的那股狠劲瞬间变成了后怕。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周润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恢复了那个憨厚的笑容,“顾生,刚才那段……没给咱们公司丢人吧?”
“丢人?”
顾夏阳放下摄影机,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周润发的肩膀。
“发哥。”
“刚才那段,我不打算剪掉。”
“哪怕是以后在金像奖的颁奖礼上,我也要放这一段。”
“因为就在刚才。”
顾夏阳看着周润发,眼中满是赞赏。
“你不再是在演船头尺。”
“你就是船头尺。”
那种为了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了在心爱的女人(虽然戏里还没表白)面前逞强,用最卑微的姿态爆发出最强硬的底气。
这就是小人物的弧光。
一旁的钟楚红,此刻还惊魂未定。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满嘴脏话、现在又一脸憨笑的男人,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看发哥的眼神。
而是十三妹看船头尺的眼神——那种混合了感激、惊讶,还有一丝丝崇拜的眼神。
“发哥……”钟楚红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你刚才……挺帅的。”
周润发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傻笑:
“是吗?比许文强还帅?”
“比许文强真实。”
顾夏阳插了一句。
他转身,看向这段充满烟火气的唐人街。
刚才的冲突,周围的路人并没有散去,反而都在指指点点,以为是在拍什么大片。
“好了,情绪到了。”
顾夏阳重新扛起摄影机。
“趁着这股劲儿。”
“拍下一场。”
“船头尺送十三妹回家。那种想表白又不敢说,想牵手又怕脏了对方手的戏。”
“我要你们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全部给我演出来。”
夕阳西下,曼哈顿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了金色。
两个身影在街道上拉得很长。
一个走在前面,踢着石子。
一个跟在后面,抱着皮箱。
没有台词,没有配乐。
只有那个年代最纯粹的、关于守护的默契。
顾夏阳跟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画面。
他知道,这部《秋天的童话》,稳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在拍电影。
这是在记录两个灵魂在异国他乡的流浪与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