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枫林阁的血战是极致的视觉暴力,那么此刻正在二号内景棚拍摄的这场警局审讯戏,则是纯粹的心理绞肉机。
逼仄、昏暗的审讯室内,只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
张国荣饰演的年轻警官宋子杰,双手撑在铁桌上。
他穿着笔挺的皇家警察制服,但领带已经被扯得有些凌乱,双眼布满血丝,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连日来的熬夜办案而剧烈起伏着。
坐在他正对面的,是被强行请回警局协助调查的celine(钟楚红饰)。
相比于宋子杰的暴躁,celine简直平静得让人胆寒。
她依然穿着那身酒红色的高定西装,双手虽然被象征性地戴上了手铐,但她却极其慵懒地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
那姿态,不像是一个身陷囹圄的嫌疑犯,倒像是一个坐在自家真皮沙发上视察工作的女王。
“你别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
宋子杰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沓文件,狠狠地砸在celine面前,砰的一声巨响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我们已经查封了伪钞集团名下的三家空壳公司,这上面的流水账目,全都有你的亲笔签名,你就是谭成背后那个负责洗钱的操盘手。”
面对年轻警察的怒吼,celine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极其优雅地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理了理耳边的一缕波浪卷发。
“宋警官,说话要讲证据。”
celine微微前倾,烈焰红唇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你桌子上的那些,是我们在开曼群岛合法注册的离岸贸易公司的正规税务报表。至于你说的什么伪钞、洗钱……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听不懂呢?”
“你装什么蒜。”
宋子杰被她那种高高在上、滴水不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凑上前,双手死死地按在铁桌上,死盯着celine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勾当吗?小马哥在枫林阁受了重伤,谭成现在满世界找他。你夹在中间两头下注,你以为你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celine看着近在咫尺、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宋子杰,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幽光。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宋子杰的目光,再次向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宋警官,你这么着急想要定我的罪,想要抓谭成……”
celine的声音压得极低,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精准地咬住了宋子杰内心最深处的软肋。
“到底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因为,你想急于向警队的高层证明,你和你那个当黑社会大哥的亲哥哥宋子豪,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极其残忍地捅穿了宋子杰伪装出来的坚强外壳。
“你闭嘴!!”
宋子杰彻底失控了,他像一头发疯的豹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铁桌。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散落一地的文件,在审讯室里炸开。
他一把揪住celine西装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咆哮:“我警告你,不要提我哥。我是警察,他是贼。我抓你们,是因为你们犯了法!”
面对这失控的暴力,celine的身体悬空,但她那双妩媚的眼眸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几近崩溃的宋子杰,突然极其残忍地笑了。
“恼羞成怒了?宋子杰,你其实比谁都清楚。在法律面前,你拿我毫无办法;在亲情面前,你连面对你哥哥的勇气都没有。你除了在这里对着我大吼大叫,你什么都做不了。”
celine微微偏过头,凑到宋子杰的耳边,吐出了最后一句彻底摧毁他心理防线的话:
“你,就是一个可怜虫。”
“cut。”
吴宇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他一把扯下监听耳机,直接从导演椅上跳了起来。
“太牛了,我的上帝啊,这段心理战绝了。”
吴宇森冲进审讯室,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场戏原本剧本上只有简单的几句问询,但在顾夏阳的魔改和指导下,张国荣那种“被自尊和自卑反复拉扯的痛苦”,以及钟楚红那种“用智商碾压权力的极致冷酷”,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绝对是香港警匪片历史上,最高级、最具张力的一场文戏交锋。
张国荣松开钟楚红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足足过了半分钟,才从宋子杰那种极度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着钟楚红苦笑了一下:“红姑,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可怕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你扒光了底牌的小丑。”
钟楚红揉了揉被揪红的领口,却没有理会张国荣的打趣,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监视器后的顾夏阳。
当她看到那个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占有欲时,她那艳丽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极其骄傲的绝美笑容。
她知道,自己完美地履行了诺言——她成为了这部戏里,那把最锋利、最迷人的刀。
“这场戏保了,不用来第二条。Leslie的爆发力和红姑的掌控力,堪称教科书。”
顾夏阳走上前,极其专业地给出了定调。
就在整个剧组还沉浸在这场巅峰对决的余韵中时。
“老板,老板,出大事了。”
二号内景棚沉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肥仔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那一身肥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剧组拍戏呢,规矩忘了?”顾夏阳微微皱眉。
“不是啊老板,是……是长途电话。”
肥仔彪冲到顾夏阳身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震撼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珠影厂的厂长刚才亲自跑到招待所来找我们,说厂长办公室接进了一条专线长途电话。是……是从京城打来的。”
顾夏阳的眼神猛地一凝。
“京城?”
“对,是中央电视台,甚至上面还有广播电影电视部的一位大领导。”肥仔彪激动得直咽唾沫,“他们点名要找天夏娱乐的顾夏阳顾先生讲话,老板,你之前瞒着我拿出去的那五十万汇票,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连京城的高层都被惊动了。”
顾夏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深远的微笑。
草蛇灰线,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他知道,自己在一个月前布下的那颗名为“红楼梦”的棋子,彻底活了。
“老吴,片场你盯着,准备下一场外景。”
顾夏阳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没有理会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大步走出了内景棚。
……
十分钟后,珠江电影制片厂,厂长办公室。
这部平时只有打内部请示才会用到的红色保密电话,此刻正静静地放在办公桌上。
珠影厂的厂长和几个副厂长站在一旁,看着顾夏阳的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看一个有钱港商的客气,而是多了一种极其敬畏的神色。
顾夏阳极其从容地走上前,拿起了听筒。
“你好,我是天夏娱乐的顾夏阳。”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极其浑厚、带着标准京腔的中年男声。
“顾先生,你好。我是广播电影电视部的,今天这通电话,我代表《红楼梦》剧组,也代表部里,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对方的语气非常正式,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暖意。
“任大惠同志已经把事情汇报上来了。五十万港币,无偿捐赠,不要版权,不干涉选角。顾先生,在我们内地的影视文化建设遇到资金瓶颈的最困难时期,你作为香港同胞,展现出的这份强烈的爱国情怀和文化担当,让我们非常感动啊。”
在1986年,内地急需引进外资,但更看重的是爱国港商的政治站位。
顾夏阳这五十万,没有砸在乌烟瘴气的生意场上,而是砸在了保护国家级名着这块极其敏感也极其高尚的文化招牌上。
这让他的形象,在京城高层的心里瞬间拔高到了极点。
“领导您客气了。”
顾夏阳语气谦逊,却不卑不亢,应对极其得体。
“我虽然在香港做点娱乐生意,但骨子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红楼梦》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瑰宝,能为大观园添砖加瓦,是我顾夏阳的荣幸。只要剧组能买到最好的胶片,拍出最好的效果,这笔钱就花得值。”
“好,顾先生是个有大格局的商人。”
电话那头的领导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极其隐晦、却价值连城的承诺。
“顾先生,内地的市场很大,文化产业的改革也正在摸索中。京城这边,是绝对不会忘记那些在雪中送炭的老朋友的。”
领导的声音变得极其意味深长:“以后天夏娱乐如果有作品想要来内地交流,或者有什么合拍的项目,遇到什么政策上的困难。顾先生,尽可以来京城找我们。咱们自己人的事情,国家一定会大力支持。”
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肥仔彪,虽然不懂政治,但他是个极其精明的商人,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在这个香港电影连内地市场的大门在哪都摸不清的80年代,顾夏阳这区区五十万,竟然直接换来了一张通往内地十几亿人庞大市场的超级VIp通行证。
这意味着,以后天夏娱乐的电影在内地上映、过审、合拍,一路绿灯,拥有了最高级别的免死金牌。
“多谢领导关怀,天夏娱乐一定不会辜负国家的期望。”
顾夏阳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珠影厂内热火朝天的拍摄景象,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夏略带燥热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在内地的基本盘,已经彻底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