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蛇口,天夏工业园一期临时厂房。
南方的初夏闷热潮湿,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虽然工厂门口的招工处依然排着长龙,无数来自内地的青壮年渴望进入这家传说中的港资大厂,但在车间内部,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顾生,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肥仔彪满头大汗地冲进简易办公室,把安全帽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这帮人是来打工的还是来养老的?机器开着空转,人在旁边喝茶、聊天,还有个大妈居然在织毛衣。”
顾夏阳放下手中的生产报表,眉头紧锁。
报表上的数据很难看。
《僵尸先生》的周边公仔,原计划每天产出五千个,实际只有一千五。
《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漫画印刷,废品率高达30%。
按照这个速度,别说去香港降维打击了,连最基本的供货都跟不上。
“我去骂他们,他们还顶嘴。”肥仔彪气得脸红脖子粗,“说什么我们是国家的主人,你个资本家凭什么吆五喝六?还有一个带头的叫老赖,说咱们定额太高,是在剥削。”
“大锅饭吃惯了,还没回过味来。”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车间。
这在这个年代很正常。在国营工厂里,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这种惯性思维被带到了这里。
“阿彪,通知下去。”
顾夏阳的声音冷得像冰,“从明天起,实行全员计件制。底薪减半,单件提成翻倍。多劳多得,上不封顶。连续三天产量垫底的,直接走人。”
“另外,质检部如果不合格,整条生产线连坐扣钱。”
肥仔彪愣了一下:“阿阳,这会不会太狠了?这可是几千人啊,万一……”
“没有万一。天夏不养闲人。”
……
然而,顾夏阳还是低估了旧观念的反弹力度。
新规定贴出的第二天上午,工厂就“炸”了。
并不是机器轰鸣的炸,而是罢工的“炸”。
几百名工人围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群情激愤。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人称赖班长,以前是个国企的车间小组长,嘴皮子很利索。
“这是把我们当牛马使唤。”
赖班长站在高处,挥舞着拳头,“弟兄们,我们来特区是建设祖国的,不是来给资本家当奴隶的。底薪减半?还没干活就先扣钱?这也太黑了。”
“对,太黑了。”
“我们要公平,我们要铁饭碗。”
“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机器拆了。”
人群骚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推搡保安。场面一度失控,远处蛇口管委会的干部闻讯都急得满头大汗地往这边赶。
肥仔彪护在顾夏阳身前:“阿阳,要不要报警?”
“镇压解决不了人心。”
顾夏阳推开肥仔彪,整理了一下西装,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皮箱,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出现,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嘘声。
顾夏阳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大喇叭喊口号。
他只是走到人群最前面的那张木桌前。
“啪!”
第一个皮箱打开,倒扣。
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港币,像砖头一样砸在桌子上。
“啪!”
第二个皮箱打开。
又是一堆红红绿绿的外汇券(当时在内地比人民币还值钱的硬通货)。
两座“钱山”,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原本喧闹的几千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四十块钱人民币的年代,这一桌子钱,足以买下他们所有人的命。
赖班长张大了嘴巴,挥舞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
“都吵够了吗?”
顾夏阳拿起一叠港币,轻轻拍打着手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说我剥削?说我要把你们当牛马?”
“错。”
顾夏阳目光如电,扫视着一张张面孔,“我是想把你们变成狼。”
“在我的家乡香港,没有人会给你铁饭碗。今天不干活,明天就睡大街。残酷吗?残酷。但正是因为残酷,那里才有高楼大厦,才有你们向往的繁华。”
“我知道你们习惯了端着铁饭碗混日子。但在天夏,没有铁饭碗。”
顾夏阳猛地把手中的钱砸回桌上。
“这里只有金饭碗。”
“谁能干,这些钱就是谁的。谁要是想混日子,现在就给我滚蛋。大门在那边,没人拦着。”
人群中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钱死死吸住了。
“昨天,是谁第一个完成了超额定额?”顾夏阳突然问道。
车间主任战战兢兢地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只有二十岁出头、满手油污的小伙子。
“报……报告老板,是二车间的王强。他昨天为了赶工,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王强缩着脖子,有些害怕地看着顾夏阳,又看了看旁边凶神恶煞的赖班长。
“王强是吧。”
顾夏阳招招手,“过来。”
王强挪到桌边。
顾夏阳二话不说,直接从钱堆里抓起两大捆港币,塞进王强满是油污的手里。
“这是两千块港币。相当于你五年的工资。”
“这是奖励你昨天的付出。也是告诉所有人——在天夏,勤劳真的能致富。”
王强捧着那沉甸甸的钱,整个人都在发抖。两千块?!还是港币?!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王强激动得当场就要跪下,被顾夏阳一把扶住。
“站直了,凭本事赚钱,不丢人。”
顾夏阳转过身,手指指向那个还在发愣的赖班长。
“至于你。”
顾夏阳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煽动闹事,阻碍生产。昨天你的工件合格率只有60%。”
“保安,把他轰出去。永不录用。”
“还有跟着他起哄的那几个,全部开除。”
赖班长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你……你不能开除我,我是老工人……”
“这里是特区,不是养老院。”
顾夏阳一挥手,几个身材魁梧的退伍兵保安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赖班长架了出去。
这一赏一罚,雷霆手段,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看着捧着巨款喜极而泣的王强,再看看被扔出大门的赖班长。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懒散、观望、愤怒,变成了赤裸裸的渴望和野性。
“还有谁想拿钱?”顾夏阳指着桌上剩下的钱山,大声吼道。
“我!”
“我想!”
“老板,我现在就去干活!”
不用顾夏阳再多说一个字,人群轰的一声散开,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冲回车间。
那种争先恐后的劲头,简直像是去抢金子。
几分钟后。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厂,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声。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拧螺丝、刷油漆、搬箱子。因为他们知道,哪怕多干一件,那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肥仔彪看着这一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顾夏阳竖起了大拇指。
“阿阳,你这招金钱疗法,真神了。”
顾夏阳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热火朝天的车间,神色平静。
“不是我神。”
“是穷怕了。”
“这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一旦释放出来,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产力。”
“看着吧阿彪,不出一个月,我们的产量会把香港那些老牌工厂吓死。”
夕阳西下,蛇口天夏工厂的烟囱冒出了滚滚浓烟。
这头沉睡的工业巨兽,终于被顾夏阳用最原始的欲望,彻底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