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中旬,香港。
尖沙咀,梳士巴利道。
这里是天夏娱乐正在装修的新总部,一整层写字楼。
“砰!”
一只满是油漆的铁桶被狠狠踢翻,红色的油漆像血一样泼洒在刚铺好的大理石地面上。
“人呢?那个姓顾的缩头乌龟呢?”
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满脸横肉的男人,正踩在装修工人的梯子上,手里挥舞着一根钢管,唾沫横飞。
丧彪。
和字头在尖沙咀一带的话事人。自从报纸上开始抹黑顾夏阳是黑心工厂主、甚至传言他已经卷款跑路后,丧彪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装修工头吓得缩在角落里:“彪哥……顾老板真的不在……他去内地出差了……”
“出差?我看是跑路了吧。”
丧彪狞笑一声,环视四周,“这么大的场子,说扔就扔?兄弟们,给我砸。既然他没钱交保护费,那这里的冷气机、电线、还有那些还没拆封的办公桌,统统给我搬走抵债。”
“住手。”
一个平淡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打砸声,从门口传来。
丧彪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大门口逆光站着两个身影。
前面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并没有拿武器,而是拿着一份刚买的《明报》。
后面那个胖子,虽然满脸怒容,但手里也只是提着一个公文包。
顾夏阳。肥仔彪。
两个人,面对屋里十几个手持钢管的古惑仔。
“哟?顾老板舍得回来了?”
丧彪跳下梯子,钢管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一脸戏谑,“我还以为你在内地被公安抓去枪毙了呢。”
“刚下火车,听说彪哥在找我。”
顾夏阳弹了弹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些狼藉的地面上停留一秒。
“这里灰尘大,不适合谈生意。”
顾夏阳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陆羽茶楼。
“彪哥,赏脸喝杯茶?”
……
陆羽茶楼,二楼雅座。
这个点正是早茶时段,茶楼里人声鼎沸,鸟笼里的画眉鸟叫个不停。
顾夏阳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丧彪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身后站着四个一脸凶相的小弟。而顾夏阳身后,只有肥仔彪一个人,还在不停地擦着冷汗。
“顾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丧彪点了一根烟,喷出一口烟雾,“你现在的名声臭了。全香港都知道你在内地搞血汗工厂,警察都在查你走私。你的公司,现在就是过街老鼠。”
“所以呢?”顾夏阳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吹了吹热气。
“所以,以前的价码不行了。”
丧彪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十万。”
“这笔钱,算是我帮你挡住其他社团的茶水费。另外,你以后每部电影的票房,我要抽两成。否则……”
丧彪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你那间新写字楼,今天装修好,明天我就能让它变废墟。还有你的那些明星,狄龙也好,关之琳也好,出门最好小心点。”
这就是赤裸裸的勒索。
在这个年代,很多电影公司就是这样被黑帮吸血吸死的。
肥仔彪气得拳头紧握,刚想发作,却被顾夏阳按住了手背。
“五十万,不多。”
顾夏阳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意,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以天夏现在的规模,这笔钱我出得起。”
“算你识相。”丧彪得意地笑了。
“但是……”
顾夏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丧彪。
“这钱我敢给,彪哥,你敢收吗?”
“老子有什么不敢收的?在尖沙咀,还没我丧彪不敢收的钱。”丧彪拍案而起。
“是吗?”
顾夏阳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滑过桌面,推到丧彪面前。
“看看这个。”
丧彪狐疑地拿起照片。
照片是在蛇口拍的。
背景是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红旗轿车。
顾夏阳正站在车旁,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握手。那位老者虽然只是侧脸,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
最关键的是,在两人身后的背景板上,挂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这……这是……”丧彪愣住了,他虽然没文化,但也看得出这照片不简单。
“这是上周,我在蛇口考察时拍的。”
顾夏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丧彪耳边炸响。
“站在我对面的那位,是从北京来的首长。”
“彪哥,你刚才说我在内地被公安抓了?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在内地投了几千万,是国家重点扶持的爱国港商。”
顾夏阳指了指那张照片。
“天夏娱乐,现在是挂了号的。我的钱,有一半是准备用来给国家创汇的。”
“你动我,就是动国家的钱。”
顾夏阳重新端起茶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语气森寒:
“现在中英谈判正在关键时刻。彪哥,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打个电话去新华社(当时内地在港的实质办事机构)……”
“明天,我就能让你这只和字头的老虎,变成一只死猫。”
“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的刀快,还是那边的枪快。”
丧彪的脑子嗡的一声。
冷汗瞬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连夹着烟的手都在抖。
1983年,对于香港黑帮来说,最怕的不是皇家警察(警察可以收买),而是神秘莫测的北方。
关于那边大圈帮的狠辣,以及国家机器的恐怖,道上流传着无数传说。
他只是个求财的流氓,哪敢卷进这种政治漩涡里?
一旦被定性为破坏爱国企业、破坏回归大局,那他别说收保护费了,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照片上的那面红旗,在丧彪眼里,比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还要吓人。
“顾……顾生……”
丧彪吞了口口水,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他哆哆嗦嗦地把照片推了回来,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误会……都是误会。”
丧彪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不知道您跟那边……有这么深的关系。我要是早知道您是爱国商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您的场子闹事啊。”
“那这五十万?”顾夏阳玩味地问道。
“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丧彪连忙摆手,“顾生,您放心,以后天夏娱乐的场子,我丧彪罩着。谁敢来找麻烦,我第一个砍死他,免费,纯义务的。”
开玩笑,这可是带着御赐金牌的人,供着还来不及,谁敢勒索?
“那就多谢彪哥了。”
顾夏阳收起照片,重新放回信封。
他拿起茶壶,给丧彪倒了一杯茶——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茶凉了,彪哥慢走。”
“哎,顾生慢用,顾生发财。”
丧彪如蒙大赦,带着几个小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茶楼,连头都不敢回。
茶楼里恢复了喧闹。
肥仔彪看着那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却像孙子一样逃跑的古惑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阿阳,真有你的,一张照片就把他们吓尿了。”
肥仔彪擦着汗,一脸崇拜,“这‘狐假虎威’的招数,太绝了!”
“这不叫狐假虎威。”
顾夏阳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喝干了杯中的残茶。
“这叫大势。”
“在历史的滚滚车轮面前,这帮所谓的黑帮大佬,不过是几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螳螂罢了。”
顾夏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阿彪。”
“麻烦解决了,地盘扫清了。”
“接下来,该让我们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漫画,去给黄玉郎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