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2日,香港。
这一天,后来被无数股民称为黑色星期六的前奏。
清晨,一则重磅新闻像一枚深水炸弹,在还没开市的中环金融区炸响:
【佳宁集团主席陈松青被警方拘捕,涉嫌巨额诈骗,佳宁系股票全线停牌!】
这个曾经在三年内从几千万做到两百亿市值的商业神话,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巨大的泡沫。
尖沙咀,天夏娱乐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仿佛也在为这座城市的贪婪默哀。
“阿阳,外面全疯了……”
肥仔彪满头大汗地冲进会议室,手里的报纸都被汗水浸透了,“刚才我路过新鸿基证券,门口全是哭喊的人。有人想冲进去砸柜台,还有个小老板当场就要跳楼,被警察拦下来了。”
“佳宁欠债一百亿,这一倒,半个香港的银行和财务公司都要被拖下水。”
顾夏阳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混乱的新闻画面。他的冷静,与周围的恐慌格格不入。
会议桌两旁,坐着天夏娱乐的几个核心骨干,包括刚入职不久的财务总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都在发什么愣?”
顾夏阳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将众人的魂魄拉了回来。
“既然疯了,那就让他们疯。”
顾夏阳站起身,声音冷冽如刀,下达了重生以来最严厉的一道指令:
“财务部,立刻执行A级避险方案。”
“第一,停止天夏娱乐名下所有正在洽谈的外部电影投资项目。哪怕合同签了一半,宁可赔违约金,也不要再投一分钱。”
“第二,催收所有外借款项。告诉那些借钱的发行商,三天内不还钱,直接走法律程序查封资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夏阳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把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以及我个人账户里的钱,全部归集到汇丰银行的美元账户里。一分钱港币都不要留。”
“老板,这时候撤资?”财务总监吓了一跳,“现在市道这么差,我们如果撤资,很多合作的小电影公司会破产的……”
“我不撤,破产的就是我们。”
顾夏阳冷冷地打断了他,“现在市场上全是带血的筹码。不想被溅一身血,就给我离赌桌远点。”
“可是……”
“执行!”
顾夏阳一声怒喝,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
指令下达不到两小时,电话就被打爆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新艺城的光头佬麦嘉。
“阿阳,你搞什么鬼?!”
麦嘉火急火燎地冲进顾夏阳的办公室,连标志性的光头都显得黯淡无光,“财务那边说,你把原本答应投给《最佳拍档3》追加的一千万宣发费给扣下了?现在剧组还在等着这笔钱开工呢!”
“麦sir,先喝口水。”顾夏阳指了指沙发。
“喝个屁,火烧眉毛了。”麦嘉急得直跳脚,“雷老板那边因为佳宁的事,九龙巴士的股价都在跌,金公主的资金链本来就紧。现在全指望《最佳拍档3》救市,拉升股价呢!你这时候撤梯子,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麦sir,正因为雷老板要拿这笔钱去救股市的火,所以我才不能给。”
顾夏阳点燃一支烟,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现在是个无底洞。这一千万扔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我是做电影的,不是做慈善的,更不是给九龙巴士填坑的。”
“你……”麦嘉指着顾夏阳,气得说不出话来,“阿阳,做人不能这么绝。当初你起步的时候,雷老板可是帮过你的。”
“所以我给了新艺城两部大卖的片子。”
顾夏阳弹了弹烟灰,“人情债,我早就还清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那是雷觉坤的专线。
麦嘉看了一眼电话,又看了一眼顾夏阳,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顾夏阳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雷觉坤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顾夏阳,我听说你要当缩头乌龟?”
雷觉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显然,佳宁崩盘带来的连锁反应让他这个大亨也焦头烂额。
“雷生,这不是缩头,是避险。”顾夏阳淡淡地回应。
“避险?哼!”雷觉坤冷笑一声,“现在整个电影圈都在抱团取暖。嘉禾都在筹钱救下面的卫星公司。你倒好,手里握着几千万现金,却把口袋捂得死死的?你就不怕以后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雷生,您是前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顾夏阳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在这个时候,所谓的抱团,不过是一群溺水的人互相拉扯,最后一起沉底。”
“顾夏阳,你这是见死不救。”雷觉坤终于爆发了,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别忘了,你的戏院现在还挂靠在金公主旗下。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你的那些破戏院拿什么放片子?”
“这就不用雷生操心了。”
顾夏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或许过不了多久,您会发现,我的戏院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好!好!好!”
雷觉坤气极反笑,“既然你要独善其身,那咱们就走着瞧。我看你捂着那些钱能干什么,等这阵风过去,我看谁还敢跟你合作。”
“啪!”
电话被重重挂断。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麦嘉看着顾夏阳,眼神复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夏阳和新艺城、和金公主的蜜月期,彻底结束了。
“阿阳,你这又是何必呢?”麦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得罪了雷老板,以后在香港电影圈,你会寸步难行的。”
“麦sir。”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警车呼啸而过,不知道又是哪栋大厦有人想不开。
“你看下面。”
顾夏阳指着那混乱的街景。
“雷觉坤想让我拿钱去填股市的坑,去救那些注定要死的泡沫。那是送死。”
“我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顾夏阳转过身,背对着那满城的风雨,脸上露出一抹让人心悸的冷笑。
“这时候把子弹打光了,等真正的猎物出现时,拿什么去猎杀?”
“猎物?”麦嘉愣了一下,“现在满大街都是死尸,哪还有猎物?”
“有的。”
顾夏阳走到那张插满了旗帜的地图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的戏院图标。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现在却因为欠债不得不跪地求生的大老虎。”
“我要留着子弹,去打它们。”
“麦sir,你回去告诉雷老板。如果金公主真的缺钱……”
顾夏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名下的那几家丽声戏院,要是想卖,我可以出美金。随时恭候。”
麦嘉浑身一震。
他终于听懂了。
顾夏阳不是见死不救,他是在等着对方死透了,好去吃尸体。
这哪里是缩头乌龟?
这分明是一只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鳄鱼。
麦嘉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顾夏阳一眼,转身离去。他知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旧时代的江湖道义已经不管用了。
一个新的、更残酷、也更强大的商业秩序,正在这满城风雨中,悄然建立。
顾夏阳看着麦嘉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第二阶段院线收购计划》。
“阿彪。”
“在。”一直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的肥仔彪立刻跑了过来。
“通知律师团,明天开始加班。”
顾夏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封面。
“佳宁倒了,雷觉坤慌了。这满地的带血筹码,该我们上场去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