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8日,大年初七。
春节假期结束,香港电影圈的第一张成绩单春节档首周票房排行榜正式出炉。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面上,金公主院线的大名赫赫在列。
第一名:《最佳拍档3》(新艺城),首周票房850万。
第二名:《A计划》(嘉禾),首周票房720万。
第三名:《开心鬼》(天夏),首周票房380万。
数据一出,雷觉坤在九龙巴士的办公室里开了一瓶香槟。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
雷觉坤指着报纸,满面红光,“顾夏阳那小子搞那么多花样,穿人偶服、卖爆米花,结果呢?票房连我们的车尾灯都看不见,380万?这也就是个二流片子的水平。”
麦嘉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听说他把戏院装修得像皇宫,成本那么高,这点票房恐怕连电费都不够交。看来那个第四大院线,很快就要变成第四大负资产了。”
外界的嘲笑声再次甚嚣尘上。在传统电影人的眼里,票房就是一切。顾夏阳输了票房,就是输了底裤。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胜利,叫财务性胜利。
……
天夏娱乐总部,财务室。
这里的气氛和外面的冷嘲热讽截然不同。几台点钞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小时,发热到甚至需要用风扇降温。
肥仔彪手里捧着那个被列为绝密的红皮文件夹,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时,走路都是飘的。
“阿阳……出来了。最终核算出来了。”
顾夏阳正在给“一二布布”的第二批公仔设计图签字,头也没抬:“念。”
肥仔彪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开心鬼》首周票房380万。按照制片方(我们自己)与院线五五分账,院线票房毛利是190万。”
“但是……”
肥仔彪吞了口口水,翻开第二页。
“卖品部数据如下:”
“爆米花及汽水销售额:320万(毛利90%)。”
“一二布布公仔及周边销售额:250万(五万个公仔全部售罄,毛利70%)。”
“扣除所有人工、水电、原料成本及公仔制作成本。”
“天夏院线首周净利润……”
肥仔彪猛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吼出了那个数字:
“580万!!!”
死一般的寂静。
580万。
仅仅一周。
要知道,新艺城的《最佳拍档3》虽然票房850万,但那是大制作,光明星片酬和宣发就烧了几百万,再加上跟院线分账,最后落到雷觉坤口袋里的净利润,撑死也就三四百万。
而顾夏阳,靠着一部低成本的《开心鬼》,加上一堆糖水和棉花,赚得比票房冠军还要多出一倍!
“雷觉坤赢了面子。”
顾夏阳签完字,合上笔盖,脸上没有狂喜,只有理所应当的平静。
“但我们赢了里子。”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快速填好一张,撕下。
“备车。去清水湾。”
“阿彪,把这份红皮报表带上。有些人,是时候让他开开眼了。”
……
清水湾,邵氏别墅。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草坪上。邵逸夫正穿着宽松的唐装,在花园里打着太极拳。方逸华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查看着邵氏其他业务的账目,眉头紧锁。
“六叔,六婶。”
顾夏阳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宁静。
“小顾来了?”邵逸夫收势,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笑呵呵地说道,“报纸我看了。虽然《开心鬼》票房排第三,但对于一个新院线来说,已经不错了。年轻人,不要气馁。”
显然,连六叔也认为,顾夏阳这次虽然没赔死,但也绝对没赚多少。
“多谢六叔鼓励。”
顾夏阳微笑着坐下,并没有辩解,而是直接将那张支票推到了方逸华面前。
“这是天夏-邵氏联合院线,春节首周的分红。按照协议,三七分。这是您那三成。”
方逸华漫不经心地拿起支票。她心里估算过,票房380万,院线分一半是190万,三成也就是不到60万。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的那一串零时,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一百……一百七十四万?!”
方逸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顾生,你是不是写错了?还是多写了一个零?”
正在喝茶的邵逸夫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接过支票,盯着那个数字,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一周,分红174万?
这意味着总利润接近600万?
这怎么可能?那10家破戏院,以前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小顾,这是怎么回事?”邵逸夫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做生意讲究诚信,我不希望你为了面子,自掏腰包来填这个数。”
“六叔,我是生意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顾夏阳示意肥仔彪呈上那份红皮报表。
“票房确实只有380万。但您可能忘了,我们的协议里写着:爆米花及周边的利润,也算在分红里。”
邵逸夫翻开报表。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枯燥的票房数字,死死地钉在了那一栏栏触目惊心的非票收入上。
焦糖爆米花:320万。
一二布布公仔:250万。
“这……”
邵逸夫捧着报表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他拍了一辈子的电影,建了庞大的片场,养了几千个员工,捧红了无数明星。他一直以为,电影的核心是胶片,是故事,是明星。
但此刻,这张报表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半个世纪积累的经验主义。
原来,观众进戏院,不仅仅是为了看那块银幕。
原来,那一桶几毛钱成本的爆米花,比大明星的脸蛋还要值钱。
原来,那两只画出来的熊,比他精心打磨的剧本还要吸金。
“六叔。”
顾夏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我说过,卖玉米比卖胶片赚钱。”
“以前大家是请观众看电影,赚的是辛苦钱。”
“现在我们是哄观众来消费,赚的是快乐钱。”
邵逸夫放下报表,缓缓靠在椅背上。
阳光依旧温暖,但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英俊、礼貌、从容。
但他却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就是代沟。
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维度的差距。
他引以为傲的电影帝国,在这个年轻人构建的商业消费闭环面前,显得那么陈旧、笨重、效率低下。
“看不透……真是看不透啊。”
邵逸夫喃喃自语,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一个晚辈产生恐惧的情绪。
不是怕顾夏阳抢他的钱,而是怕自己被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无声无息地抛弃。
“逸华,收下吧。”
邵逸夫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以后院线的事,不要再过问了。全权交给小顾。”
“我们这些老骨头,看来是真的只适合收租了。”
顾夏阳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香港影坛的地位,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挑战者。
他已经用这张报表,在六叔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敬畏的种子。
“六叔,这只是开始。”
顾夏阳走出别墅,看着山下繁华的港岛。
“接下来,我要用这些卖爆米花赚来的钱,去拍一部真正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电影。”
而在他身后,邵逸夫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
他知道,香港电影的天,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