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中旬,纽约,布鲁克林。
此时的布鲁克林还没变成后来那个充满雅痞和艺术气息的富人区。它脏、乱、嘈杂,地铁经过时地面都在颤动,墙壁上画满了狂野的涂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廉价披萨、汽车尾气和哈德逊河湿气的独特味道。
“顾生,咱们真的要住这?”
周润发提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站在一栋红砖老公寓的楼下,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防火梯,一脸懵圈,“这环境……比我在南丫岛的老家还破啊。”
“发哥,这里叫东百老汇。”
顾夏阳穿着简单的白t恤,扛着一箱摄影器材,笑着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你要演的船头尺,不是住在五星级酒店的大明星,而是一个在唐人街餐厅端盘子、赌马、满嘴脏话的烂仔。”
“不住在这里,你演不出那股馊味。”
……
公寓内部。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铁路公寓。狭长、逼仄,客厅连着厨房,窗户对着曼哈顿大桥的一角。墙皮有些剥落,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但顾夏阳却很满意。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质感。
“只有两间房。”
顾夏阳指了指卧室。
“红姑住里间。我和发哥住客厅的沙发床。”
正在整理行李的钟楚红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
“顾老板,你这是为了省预算,还是……”她眼神流转,带着一丝调侃。
“是为了让你入戏。”
顾夏阳拿起那台徕卡m6相机,对着正在把一束刚买的野花插进空酒瓶里的钟楚红,按下了快门。
“咔嚓。”
镜头里,钟楚红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袖口挽起,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洒在她脸上,那种慵懒、随性又带着一点点迷茫的美,瞬间被定格。
“十三妹(女主角)初到纽约,就是这种感觉。”
顾夏阳放下相机,眼神里满是欣赏。
“红姑,这几天,忘掉你是大明星。你就是那个来读书、没钱、还要靠远房亲戚照顾的留学生。”
钟楚红看着顾夏阳那专注的眼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那种“导演与演员”的界限,似乎正在悄悄模糊。
……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破公寓里上演了一出奇妙的“三人行”。
周润发彻底放飞了自我。
为了找感觉,他不再刮胡子,穿着那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脏背心,整天在屋子里晃荡。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对着镜子练习那几句蹩脚的英语。
“table for two?(两位吗?)”
“tea or coffee?(茶还是咖啡?)”
发音极其生硬,带着一股浓浓的港式口音,却又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滑稽。
“发哥,你那句table读轻点,别像是在吐痰。”
正在厨房切洋葱的钟楚红被他逗得眼泪直流,“你这样怎么去餐厅打工啊?”
“哪怕是烂仔,也要做得有型嘛!”
周润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从钟楚红切好的菜里偷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红姑,手艺不错啊!将来谁娶了你就有福了。”
“去你的!还没熟呢!”钟楚红举着锅铲作势要打。
顾夏阳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嘴角含笑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他要的烟火气。
没有什么比这种真实的打闹更能培养演员之间的默契了。
现在的周润发和钟楚红,已经不再是那个毒药和花瓶,他们就是活生生的船头尺和十三妹。
“阿阳,尝尝这个汤。”
钟楚红端着一碗刚煲好的罗宋汤走过来。因为厨房太热,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动人。
顾夏阳接过汤,却并没有急着喝。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擦去了她鼻尖上蹭到的一点面粉。
钟楚红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
那根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划过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电流。
“好喝吗?”她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大胆地迎上了顾夏阳的目光。
“还没喝。”
顾夏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但闻起来……很甜。”
一语双关。
钟楚红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她慌乱地转身跑回厨房:“那个……我去看看牛肉好了没。”
旁边的周润发正练着英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几千瓦的大灯泡。
“table for two……”他嘟囔着,识趣地钻进了洗手间,“那个……我去洗个澡,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
夜幕降临。
周润发已经在沙发床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响,梦里估计还在端盘子。
顾夏阳拿着两瓶啤酒,轻轻敲了敲里屋的门。
“睡了吗?”
门开了。
钟楚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她看了一眼正在打呼噜的周润发,忍不住笑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通往天台的防火梯。
公寓天台。
夜晚的纽约,风很大,带着哈德逊河的凉意。
远处,曼哈顿的双子塔灯火通明,像两座巨大的水晶碑矗立在夜色中。近处,是布鲁克林大桥上流动的车灯。
“给。”
顾夏阳递给她一瓶啤酒。
“谢谢。”
钟楚红接过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顾老板,你带我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拍戏吧?”
借着酒劲,钟楚红问出了这几天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天台上,在这个充满了暧昧气息的异国夜晚,她不想再装傻。
“为什么这么说?”顾夏阳看着远处的灯火,明知故问。
“你可是大忙人。香港那边《仙魔传》几千万的大制作你不盯着,跑到这个破地方来给我们做饭、拍照?”
钟楚红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那双野性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夏阳。
“你是为了发哥,还是……为了我?”
顾夏阳笑了。
他放下酒瓶,上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沐浴露香味。
“发哥是这电影的魂。”
顾夏阳抬起手,帮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她滚烫的耳垂。
“而你……”
顾夏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在这个嘈杂的城市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这电影的梦。”
“红姑,你知道《秋天的童话》讲的是什么吗?”
“讲什么?不就是烂仔爱上女学生吗?”钟楚红呼吸有些急促,她能感觉到顾夏阳身上的热度。
“不。”
顾夏阳摇了摇头。
“它讲的是遗憾。”
“两个人,在对的时间,或者是错的时间,相遇了。他们彼此吸引,却又因为种种原因,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
“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感觉,才是最动人的。”
顾夏阳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得像是一个漩涡。
“我想记录下你最美的样子。”
“那种在异国他乡,脆弱、迷茫,却又渴望被爱的样子。”
“这种美,比你在香港穿礼服走红毯,要真实一万倍。”
钟楚红怔怔地看着他。
在这个瞬间,她分不清这是顾夏阳在给“十三妹”讲戏,还是在对“钟楚红”表白。
但她知道,自己沦陷了。
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她那颗一直包裹着坚硬外壳的心,正在一点点融化。
“那……”
钟楚红踮起脚尖,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挑衅。
“现在的我们,是对的时间吗?”
风停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顾夏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红唇,那是全香港最性感的嘴唇。只要他低头,就能品尝到那份甜美。
但他克制住了。
因为最顶级的暧昧,永远是将破未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大拇指划过她的嘴唇。
“留给电影吧。”
顾夏阳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把这份悸动,留给明天的镜头。”
“红姑,我要你在电影里,用这种眼神看船头尺。”
“那时候,你会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钟楚红愣住了。
随即,她眼中的迷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的感动。
这个男人,没有趁虚而入。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件值得细细雕琢的艺术品。
“顾夏阳……”
钟楚红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眼角有些湿润。
“你真是个混蛋。最会折磨人的混蛋。”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顾夏阳拿起相机,对着这个在夜风中、眼含泪光却笑着骂他的女人,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一张照片,后来成为了《秋天的童话》最经典的海报。
海报上,钟楚红靠在栏杆上,背景是模糊的纽约夜景。她的眼神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不仅是十三妹对船头尺的爱。
更是那一晚,钟楚红对顾夏阳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