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成为百万富翁》播到第二轮时,观众已经不需要节目组再教他们规则。
哪一题是保险线,什么时候该用求助,什么叫最终答案,很多人甚至比新上场的选手还熟。
茶餐厅里有人边吃饭边替电视里的人算奖金,办公室午休时也有人拿报纸上的题目互相考,节目真正进入状态以后,制作组反而比首播时轻松了一些。
因为观众已经知道该看什么。
这一晚真正让控制室所有人坐直身体的,是第三位选手。
姓梁,三十七岁,中学教师,教的是综合科目。
海选成绩不是最高的一档,却非常稳。笔试里没有特别耀眼的满分,也没有某一类题目强到夸张,但历史、地理、自然科学、文学、时事几乎都没有明显短板。
节目组最初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
“知识面很宽,话少。”
这两个特点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特别,可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以后,却一下显出了效果。
刘家杰照例先问他,如果拿到一百万准备做什么。
梁老师想了一会儿。
“先还一部分来供楼。”
观众席有人笑,刘家杰也笑了一下。
“剩下的呢?”
“还没拿到,先别分。”
顾夏阳坐在控制室里,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
他喜欢这种选手。
不是因为会制造笑点,而是没有把自己当表演者。
第一题开始以后,梁老师的节奏很快。
前五题几乎没有停顿,第六题稍微想了一下,还是直接回答。
到了第八题,他第一次用了现场观众投票,却不是因为完全不会,而是想确认自己的判断。现场百分之七十的人选了A,他最后也选A,顺利过关。
第九题,他用了去掉两个错误答案。
第十题,他靠自己判断。
一路走得不算惊险,却很稳。
控制室里有编导看着奖金数字往上跳,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种人最麻烦。”
节目总监问:“哪里麻烦?”
“他不像前面那些选手会自己把自己吓住。”
顾夏阳听见了,没接话。
真正的压力还没到。
进入后段以后,梁老师答题速度明显慢下来。
他每次听完问题,都会先把四个选项默念一遍,再判断自己是知道,还是只是有印象。
这种区别很小,却正好适合高额奖金区。
第十一题答对以后,他已经没有任何求助机会。
第十二题是一道自然科学题。
他想了一分多钟,选对。
第十三题出来时,演播厅第一次完全安静下来。
题目不是极偏的冷知识,甚至电视机前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可四个选项里有两个非常接近。
梁老师盯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刘家杰也不催。
按照现在的奖金阶梯,他已经拿到一笔足够让大多数普通家庭认真考虑的金额。再答对,就能真正逼近最后的百万题;可一旦答错,损失也会大得让人肉痛。
梁老师右手食指开始轻轻敲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控制室里的导演本来准备切全景,却被顾夏阳叫住。
“给手。”
镜头切过去。
没有音乐突然拔高,也没有主持人在旁边提醒你会损失多少。
就是一根手指,一下下敲着椅子扶手。
电视机前很多人也跟着安静了。
九龙一户人家里,父亲坚持选c,儿子却说一定是b;湾仔一间茶餐厅里,原本还在吵闹的客人都抬头看电视,连伙计端着碟子路过,都停了一秒。
两分钟过去,梁老师终于抬头。
“我选b。”
刘家杰看着他。
“最终答案?”
这一次,梁老师没有马上点头。
他低头又想了十几秒。
“是。”
“b,最终答案。”
灯光没有大变,现场也没有故意拉长得过分。
答案公布:b,正确。
观众席一下爆开。
梁老师原本一直很克制,听见答案以后也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低头笑了笑。
可控制室里已经有人拍桌子。
因为这一题答对以后,他真正站到了百万奖金前面。
实时收视抽样也在往上抬。
节目总监盯着曲线,低声说道:“这还没到最后一题。”
“就是因为还没到。”
顾夏阳看着屏幕,“大家都想看他能不能走过去。”
第十四题出来,这一次,难度比上一题更高。
梁老师听完以后,眉头第一次明显皱起来。
四个答案里,他能排除两个,剩下两个,一个是凭印象,一个是凭逻辑。
他想了将近三分钟。
刘家杰全程没有催,现场导演也没有切广告。
广告部经理坐在后面,手里明明就有一个可以插播的位置,最后还是没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插进去,哪怕广告卖得再贵,也会把观众骂死。
梁老师最后选了A。
答案公布,正确。
整个演播厅几乎一下炸开。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直接喊出声,连一向克制的刘家杰都笑了。
梁老师坐在那里,抬手揉了揉额头,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放松的表情。
他已经来到最后一题,一百万港币。
没有任何求助,只有四个答案。
导播间里,节目总监下意识往前坐了半个身位,广告经理也不再看任何表格。
甚至负责收视抽样的人都站在后面,手里抓着最新数据,没急着递。
刘家杰把最后一道题念出来。
是一道并不冷门,却非常考验知识储备量的问题。
不是怪题,也不是靠运气就能一眼排除三个答案的送分题。
梁老师听完,脸上没有表情。
四个选项出现,他先排除了d。
又看了很久,A和c之间,他明显有印象,却无法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现场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有人换坐姿的声音。
梁老师没有再敲扶手,他只是盯着题目。
第三分钟时,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那种已经知道自己大概做不出决定的笑。
刘家杰问:“有答案了吗?”
梁老师摇头。
“有一个想法。”
“多大把握?”
“五成多一点。”
“继续吗?”
没有鼓励,也没有劝退。
梁老师重新低下头。
第四分钟快到的时候,他忽然问:“如果我现在停,就是拿现在的奖金走?”
“对。”
“答错,就回保险线?”
“对。”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次四个答案。
最后笑着摇头。
“不答了。”
现场先是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惋惜声。
有人甚至直接喊:“搏啦!”
也有人立刻反驳:“这么多钱还搏什么!”
几秒钟以后,掌声才真正起来。
刘家杰确认了一遍。
“你选择退出?”
“退出。”
“确定?”
“确定。”
这一次,梁老师说得很快。
节目组按照流程,在他正式退出以后才公布正确答案。
答案是c。
梁老师刚才犹豫的两个选项之一。
现场马上响起更大的叹气声,有人替他拍大腿,也有人松了口气,因为他并没有明确选c,真答的话结果未必一样。
刘家杰看着他。
“刚才你比较偏向哪个?”
梁老师想了想。
“A。”
“所以不答是对的。”
“后悔吗?”
梁老师摇头。
“如果刚才我有八成把握,会答。五成多,拿这么多钱去猜,我回家睡不着。”
这句话说完,现场掌声比刚才更响。
没有人觉得他胆小,至少不是所有人。
因为同一时间,电视机前已经吵开了。
有人觉得都走到最后一步,不搏太可惜。
有人觉得已经拿到手的钱才是真的,五成机会根本不值得。
还有人坚持自己一眼就知道是c,骂梁老师太保守。
节目还没播完,电视台接线电话已经有人打进来问最后那题答案来源。
节目结束后二十分钟,几家夜报编辑部开始改版面。
原本准备写收视热度的娱乐记者,临时把标题换成了:最后一题,你会不会赌?
第二天一早,果然全港都在吵。
茶餐厅里两桌客人为了梁老师该不该继续争了十分钟。
电台节目直接拿这件事让听众打电话表态。
有报纸甚至做了一块小调查,把读者分成“继续答”和“拿钱走”两边,两边的理由都写得像自己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天夏内部也没好到哪里去,财务部坚决认为退出正确,节目部年轻编导却觉得都到最后一步了,不搏才遗憾。
肥仔彪一早冲进顾夏阳办公室,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换我肯定答。”
顾夏阳抬头。
“你知道答案?”
“不知道。”
“那你答什么?”
“一百万啊!”
“所以你这种人最适合坐电视机前。”
肥仔彪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
顾夏阳笑着把当天几份报纸推过去。
每一家都在讨论昨晚那四分钟。
没有明星,没有绯闻,没有节目组故意制造的冲突。只是一个中学老师坐在那里想,到底要不要拿已经到手的钱去赌最后一道题。
可全香港已经自动分成了两派。
顾夏阳翻到节目内部收视曲线,最高点就出现在那四分钟。
没有人唱歌,没有人争吵,甚至几乎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人只是坐着想,全香港却跟着他一起想。
这就是《谁想成为百万富翁》最狠的地方,它不需要替观众制造话题。
只要让一个普通人真正站到选择面前,观众自己就会替他吵上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