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夏北美账上不缺现金以后,最先改变的不是顾夏阳花钱的方式,而是外面的人开始换一种方式看天夏。
这种变化在大片厂身上表现得还算体面,华纳愿意让理查德·哈里森亲自上门,谈的是下一部电影能不能继续合作;到了那些长期混在独立电影、录像带和二轮版权市场里的片商手里,动作就没那么讲究了。
周一上午,保罗把一份报价扔到顾夏阳桌上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罗纳德·贝克,西海岸录像发行公司的老板。他说自己控制着加州、内华达和亚利桑那几百家录像带店的供货关系,想把《两杆大烟枪》的后续录像带转授权和几个小地区的二轮版权一次买掉。”
顾夏阳先看价格。
报价不算低到离谱,至少表面上不是。
罗纳德显然做过功课,给出的最低保证金足够让一家普通独立制片公司心动,而且愿意在首批录像带达到一定租赁量之后再补一笔奖金。
问题出在后面的条款:一旦天夏接受,罗纳德就可以在约定地区内自行向更下层渠道转授权,二轮电视、录像带租赁和部分重映权也会被一起锁走,续约价格却被压得极低。
保罗用手指敲着其中一页:“这家伙不是来买录像带的,是想把整条尾巴一起剪走。”
《两杆大烟枪》的北美院线规模本来就不算大片级别,首轮票房也远远比不上《纽约来信》这种项目。
可它的观众构成完全不同,喜欢这类黑色犯罪片的人往往会反复租看、推荐给朋友,录像带店和午夜场才是最容易把生命拖长的地方。
罗纳德恰恰盯上了这一点。
他算准了很多独立公司在院线收入不够漂亮时最缺现金,只要前面摆一笔看得见的保证金,再把录像带热度最多一两年说得严重一点,总有人愿意把后面几年一起卖掉。
顾夏阳把报价翻完,问保罗:“人到了没有?”
“十点半。”
“让他来。”
罗纳德·贝克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五十岁出头,西装不新,公文包却很讲究,进门后没有像大片厂高管那样先闲聊,坐下就把自己的渠道网络说了一遍。
从洛杉矶到圣迭戈,从拉斯维加斯到凤凰城,多少家独立录像带店长期跟他拿货,哪些地区能把一部小众电影推到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他记得很熟。
说到最后,他甚至拿出一份过去几部犯罪片的租赁曲线。
“顾先生,我知道你们最近现金情况很好,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救急。”罗纳德说得很聪明,“我只是想让天夏省掉后面的麻烦。你们没必要为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录像市场,一家一家跟地区片商谈。”
顾夏阳点了点头:“最低保证金再说一遍。”
罗纳德报出数字。
“首批出货?”
罗纳德也答得很快。
“租赁分成怎么算?”
“达到第一档以后,天夏拿净租赁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八;超过第二档,可以上调到百分之三十二。”
“续约呢?”
“二十四个月以后由我们优先续约,最低保证金按照第一期合同的六成。”
顾夏阳没有评价,继续问:“你拿到权利以后,可以再转给下面多少家?”
“没有硬性限制,只要在授权地区内。”
“转授权价格要不要给天夏看?”
罗纳德停了一下:“行业里通常不这么做。地区发行商要承担库存、回收和坏账风险,我们需要一定操作空间。”
“电视二轮为什么也要放进去?”
“方便统一打包。小电视台喜欢连录像带宣传一起做,拆开反而麻烦。”
保罗坐在旁边越听脸越沉。
罗纳德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拼到一起以后却非常清楚:他想用一笔一次性保证金换走《两杆大烟枪》最有潜力的长尾窗口,然后利用自己的地区关系层层加价。
顾夏阳却始终没有打断,直到罗纳德把最后一项所谓“市场保护条款”说完,才合上文件。
“讲完了?”
“差不多。”罗纳德露出笑容,“如果天夏愿意签,我今天就能让律师把正式合同送过来。保证金也不需要拖太久。”
顾夏阳从文件下面抽出罗纳德刚才递来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推到保罗面前。
“扔掉。”
保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差点压不住。
罗纳德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顾夏阳没有重复第二遍。
保罗拿起那张名片,起身走到墙边,把它直接丢进垃圾桶。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罗纳德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顾先生,如果你觉得价格低,我们可以谈。没必要这样。”
“价格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什么有问题?”
顾夏阳把报价重新推回去:“你想用两年的钱,买走未来几年最值钱的权利;转授权不公开,续约价格提前压死,连本来和录像带没必要绑在一起的电视二轮权也想拿走。你控制着几百家录像带渠道,所以觉得这份合同很合理?”
罗纳德脸色不好看,却还是压着火气:“顾先生,渠道就是生意的一部分。没有我们的货架,《两杆大烟枪》再有口碑,也不可能自己走进几百家录像带店。”
顾夏阳看着他:“你控制的是货架,还是观众?”
罗纳德一下没有接上。
“货架可以换片。”顾夏阳继续说道,“观众想租什么,不是你决定。你今天愿意给保证金,是因为你知道这部片已经有人会找。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把后面几年一起卖给你?”
罗纳德的语气终于硬起来:“因为热度会过去。独立犯罪片不是《星球大战》,半年以后录像店里会有更多新片,你现在不把利润锁住,后面只能越来越便宜。”
“那就让市场证明。”
“你愿意为了多拿一点分成,一家一家地区片商去谈?”
“愿意。”
“几百家店?”
“那是发行部的工作。”
保罗听到这里终于笑了:“罗纳德,我们领工资不是坐在办公室等你打包收走版权的。”
罗纳德转头看他,脸色更难看。
顾夏阳没有继续刺激,只把合同合上:“如果你愿意按正常地区代理谈,最低保证金重新报价,转授权透明,录像带权和电视权拆开,我们还可以谈。如果你坚持买断后面这些权利,那今天就到这里。”
罗纳德沉默片刻,收起文件。
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你们现在确实有钱,不过顾先生,录像带发行不是拍电影。这个市场靠关系,不是靠银行余额。”
“所以我没打算自己开录像带店。”
顾夏阳回答得很平静,“我只是没打算把片子送给你。”
门关上以后,保罗立刻去垃圾桶里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陈志远刚从隔壁办公室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笑道:“不是让你扔了吗?还捡回来?”
“我看看这张名片到底值不值他刚才吹的几百家店。”
“值多少?”
保罗把垃圾桶重新踢回墙边:“现在值一个垃圾桶。”
玩笑归玩笑,顾夏阳并没有因为拒绝罗纳德就认为渠道不重要。恰恰相反,他当天下午便让保罗把北美现有录像带合作商全部重新整理。
不是按公司大小,按地区。
加州南部有哪些稳定供货商,北加州是谁,西雅图和波特兰有哪些独立渠道,中西部哪些片商擅长大学城,纽约、新泽西又有哪些公司专做类型片和艺术片。
每家公司过去拿过什么片。
首批订货多少,补货速度怎么样,账期有没有拖延。愿意接受保底加分成,还是只愿意批发买断。
全部重新建档。
保罗拿到任务以后皱着眉问:“真准备逐州谈?”
“先把最有价值的区域拿住,不是让你今天把美国地图全跑一遍。”
顾夏阳在名单上划了几个重点地区,“大城市和大学城先做。愿意给合理保底、接受租赁分成的留下。只想低价买断的,不谈核心权利。”
“这样前期回款肯定慢一点。”
“我们现在怕慢吗?”
保罗没话说了。
这就是现金充足以后最大的区别。
以前天夏可能明知道一份买断合同吃亏,也得考虑下一部电影工资怎么发;现在公司承担得起几个月的回款周期,自然就有资格把长期收益留下。
天夏发行部当天下午开始挨个打电话。
原本一些地区片商以为罗纳德的报价已经代表了市场上限,听说天夏准备自己拆地区谈,态度立刻发生变化。
没人愿意让竞争对手先拿下洛杉矶或纽约这种类型片消费活跃的市场。
到傍晚六点,保罗手里已经多了四份新报价。
其中一家名叫银幕家庭娱乐的公司老板戴维·米勒,原本只愿意按标准比例做租赁分成。
得知天夏拒绝整体买断以后,重新发来条件,把天夏在净租赁收入里的比例直接往上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同时放弃二轮电视权要求,只谈录像带。
保罗拿着传真站在顾夏阳办公室门口,表情相当精彩。
“十二个点。”
顾夏阳接过来看了一遍。
条款干净得多。
地区明确,期限明确,首批最低订货明确。
后续按实际租赁分成,达到一定数量自动提升下一批出货规模,没有乱七八糟的永久权利,也没有把电视窗口塞进来。
“让律师继续谈。”
保罗没有马上走。
“我现在算明白罗纳德那份合同为什么看着这么大方了。”
“为什么?”
“他不是肯多给钱。”
保罗拍了拍传真,“是知道从后面能拿走更多。”
顾夏阳把文件递还给他:“所以以后看到高保证金,先别高兴。先看看人家到底想买什么。”
第二天,《两杆大烟枪》的地区录像带发行名单开始重新排列。
罗纳德·贝克那家公司仍然在名单里,但已经从整包合作对象变成了普通地区候选商。
如果条件合适,可以合作。如果条件不好,就换下一家。
天夏没有因为多了一笔现金就突然拥有几百家录像带店,却第一次不需要为了进这些货架,把自己的版权一并交出去。
而那张被保罗扔进垃圾桶里的名片,也没有再被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