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六人行》的女性阵容,最后一个落下名字的是袁咏仪。
她来试镜时,张曼玉那个从婚礼现场狼狈逃出来的大小姐已经基本定型,吴君如也靠一把破吉他把自己的角色唱出了方向。
剩下这个女人,编剧室最初给出的设定只有几行:做餐饮工作,手脚利落,极度爱干净,喜欢替朋友安排生活,一旦事情脱离她的控制就容易烦躁。
郑国辉很快发现,这几行字写起来简单,演员真演的时候很容易走偏。太凶会招人烦,太爱干净又可能只剩下反复擦桌子、收东西的固定笑料,演上几集以后就没东西可挖。
袁咏仪进排练区时,手里拿的是一场厨房戏。
桌上故意摆得很乱:半袋面包没封口,咖啡杯压着报纸,菜刀放错位置,冰箱门上还沾着一点美术组特意做出来的酱汁。
剧本没有要求她进门以后收拾,郑国辉只让她照正常对白往下演。
袁咏仪走进去看了第一眼,脚步就慢了。
她先把包放下,准备说台词,视线却又落到那把菜刀上。下一秒,她一边继续说话,一边很自然地把刀拿起来,放回砧板旁边;经过冰箱时又顺手用纸巾擦掉污渍,最后才坐下。
刘青云坐在桌边给她搭戏,看了全过程,等她刚坐稳,故意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
袁咏仪的目光立刻跟过去,刘青云又推半寸。
袁咏仪停顿两秒,把杯子拿回来放正,继续自己的台词。
刘青云再次伸手,这一次她直接按住杯子。
“你今天是不是很闲?”
刘青云一脸平静:“我喝咖啡。”
“你喝咖啡为什么要拿着杯子到处走?”
“它有自己的生活。”
袁咏仪盯着他:“它的生活范围就在这个杯垫上。”
场边一下有人笑了。
郑国辉没有喊停。
刘青云索性把桌边的糖罐也往旁边挪了一下。
袁咏仪深吸一口气,明显想忍,最后还是伸手把糖罐、纸巾盒和咖啡杯重新排成一条线,做完以后整个人才舒服下来。
刘青云看着那条整齐得过分的直线,淡淡说道:“我现在有点理解军队为什么需要你。”
这回连袁咏仪自己都差点笑场。
顾夏阳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以后只让赵文琪把这一段留下。
角色的灵魂有了。
她的控制欲不需要靠台词反复强调,只要桌上有一件东西摆错位置,观众自然就知道她会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把爱干净演成一种怪病。她真心相信环境整齐以后,所有人的日子都会更顺,所以朋友不听她安排时,她会发火,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这个人物因此也有了可爱的地方。
她会嫌朋友乱,却会帮大家收拾残局;嘴里骂人麻烦,谁生病了又可能第一个煮东西送过去。
她最大的毛病和最大的优点,正好在同一个地方。
袁咏仪试镜结束当天,三名女性主角全部进入正式名单。
张曼玉,那个穿着婚纱跑掉以后才第一次面对现实生活的大小姐。
袁咏仪,厨房里连盐罐方向都想管的强迫症厨师。
吴君如,靠按摩和零工生活、相信各种奇怪气场、还坚信自己很有音乐才华的怪女人。
梁伟文把三张演员照片并排放到项目板上,看了半天,自己先笑了。
过去港剧安排三名年轻女演员,总会下意识找一个温柔、一个聪明、一个活泼,再给其中最漂亮的那个留出主要爱情线。眼前这三个人完全没有这种整齐感。
张曼玉第一次正式亮相就坐在地上哭。
袁咏仪看见桌子没收好就难受。
吴君如随时可能抱着吉他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何庆荣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这三个放在一起,应该没人能安静喝完一杯咖啡。”
顾夏阳听见后笑了:“那就对了。”
真正检验组合的围读安排在两天后。
没有正式摄影机,也没有完整布景,大家围着一张长桌读一场生活戏。
郑国辉刻意没有选情绪重的剧情,只写了一个简单场景:张曼玉饰演的女孩刚搬进新住处,第一次自己洗衣服,结果完全搞不清楚应该怎么分衣物。
张曼玉拿起剧本时还笑:“这个我会。”
袁咏仪立刻看她:“你会不会不重要,她会不会才重要。”
吴君如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觉得洗衣机很看主人气场。”
试读还没开始,郑国辉已经低头拿笔。
正式进入角色以后,张曼玉抱着一篮衣服走进来,随口说道:“我都放进去洗就好了吧?”
袁咏仪抬起头。
“什么都放?”
“衣服啊。”
“白色和彩色?”
“都是衣服。”
“内衣呢?”
“也是衣服。”
袁咏仪整个人坐直了。
“袜子呢?”
张曼玉想了想:“应该也算吧。”
袁咏仪手里的剧本已经被放下,脸上的表情像听见有人准备往汤里倒洗洁精。
“你把内衣和袜子一起洗?”
张曼玉被问得有点心虚:“机器会分吗?”
这一句直接把场边几个人逗笑。
袁咏仪连角色都不用找,马上开始追问:“深色衣服有没有另外放?毛衣有没有看洗标?新衣服第一次下水有没有试过掉不掉色?”
张曼玉越听越茫然。
“洗衣服为什么有这么多规矩?”
吴君如突然插进来:“因为水也有脾气。”
桌边安静了一瞬,所有人一起看向她。
吴君如十分认真地继续说道:“有些水跟某些衣服合不来,你看有些衣服一洗就缩水,这就是关系出了问题。”
袁咏仪转头看她,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方法解释洗衣事故。
张曼玉反而觉得有道理:“那怎么知道它们合不合?”
吴君如想了想:“先放在一起感觉一下。”
刘青云一直坐在旁边看报纸,听到这里终于抬眼。
“我建议直接把洗衣机送去算命。”
现场笑声一下炸开。
吴君如却点头:“也可以。”
这次连刘青云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张曼玉继续往下读,忽然翻到下一页,顺口说道:“算了,我以前在家也不用洗。”
袁咏仪马上停下。
“你从来没洗过衣服?”
“有人洗。”
“那你内衣——”
张曼玉赶紧把剧本挡在胸前:“这个不用研究这么细吧?”
吴君如却已经伸手朝洗衣机方向比划:“我刚才就说,那台机器气场很差。”
袁咏仪忍无可忍:“机器现在最大的灾难是碰到你们两个。”
刘青云坐在沙发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终于知道电器为什么会自杀了。”
整个房间彻底失控。
张曼玉趴在桌边笑,袁咏仪一边笑一边还坚持把剧本旁边被碰歪的铅笔摆正,吴君如则追着问郑国辉“洗衣机自杀能不能写成一首歌”。
赵文琪坐在旁边几乎记不过来。
这场戏原稿只有两页半,现场冒出来的反应却远远超过纸面内容。最难得的是,几个人制造笑点的方法完全不同。
张曼玉负责狼狈,她越想证明自己能独立,越容易暴露过去生活经验的空白;袁咏仪承担秩序,看到别人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她天然就会冲上去管;吴君如负责把正常问题带到谁都想不到的方向;刘青云坐在外围,看够以后补一刀。
张学友随后加入场景时,化学反应又多了一层。
他认真问袁咏仪:“如果衣服分这么细,那每次要开几台洗衣机?”
“三四次很正常。”
“电费怎么算?”
袁咏仪愣了一下。
张学友立即转向张曼玉:“我觉得你原来的方法也有道理。”
刘青云看着他:“你的原则坚持了七秒。”
张学友认真纠正:“我刚刚获得了新信息。”
围读再次被笑声打断。
顾夏阳一直让赵文琪继续记录,没有急着把所有现场台词都塞回剧本。演员第一次碰在一起时产生的新鲜感很宝贵,可什么都留下,正式剧本很快就会肿起来。
他只让郑国辉记三类东西。
人物自然会做的动作。
别人一句话就能触发的反应。
几个人之间已经形成的固定节奏。
宣传部负责人邱丽珍也在旁边看完整场,围读刚结束便拿着记录过来找顾夏阳:“这阵容可以拍第一批宣传照了。三女两男先拍一组,后面再补整体。”
顾夏阳看了一眼场中。
张曼玉还在跟袁咏仪争论袜子究竟能不能和其他衣服一起洗;吴君如抱着那把旧吉他,已经开始试唱《洗衣机气场不好》;张学友站在旁边认真给她提供“衣服缩水”这个歌词方向,刘青云则坐得越来越远。
“先别拍。”
邱丽珍有些意外:“人都定得差不多了。”
“再让他们排。”
“宣传照又不影响排练。”
顾夏阳把围读记录递回郑国辉:“现在拍出来,只能拍到五个明星站在一起。我要他们先习惯嫌弃对方、打断对方、知道谁说一句话以后另一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邱丽珍看了看还在闹的几个人,慢慢明白了。
演员名单已经完成了大半。
可《中环六人行》真正要卖给观众的,从来都不只是演员名字。
当天晚上,郑国辉整理围读记录时,在人物关系页旁边单独写了一句。
“不要让他们急着像明星。”
写完想了想,又补上后半句。
“先让他们真的像一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