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分,陈志远刚准备洗澡,酒店房间的传真机突然响了。
第一张纸吐出来时,他还以为是洛杉矶办公室送来的发行报表。等看到Nbc的抬头,他赶紧把浴室里的水关掉,站在传真机旁边等。
整整二十八页。
正式授权合同修订稿。
陈志远原本还挺高兴,觉得美国人办事效率确实高。可等他翻到第六页,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
“北美地区永久独占改编权?”
再翻两页,连美国版后续制作、人物衍生开发和相关商业权益都列了进去。
最要命的是,天夏只能保留原始创意署名,未来美国版无论拍摄多少季,Nbc都无需再支付格式授权费。
陈志远骂了一句,拿着文件直奔顾夏阳的套房。
顾夏阳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看美国电视市场的资料。听完陈志远的解释,他让人把合作律师马克·汉森也叫了过来。
三个人把合同摊在茶几上,逐页核对。
马克拿着红笔,把几处核心条款圈了出来。
“顾先生,他们把昨天确认的开发期限限制拿掉了。只要正式合同生效,Nbc就能永久使用相关格式,天夏以后很难再针对美国版提出新的授权要求。”
陈志远忍不住说道:“昨天还说先研究美国版,今天就想把北美市场一次买下来。这帮人变脸够快的!”
顾夏阳却没有生气,反而翻到报价页。
Nbc开出的金额确实惊人。
按照这个价钱,天夏哪怕什么都不做,光靠一部香港电视剧的海外改编,就能一次收到足够支撑好几个大型影视项目的美元。
陈志远看着数字,声音都放轻了些。
“老板,这笔钱真的不少。”
“我看见了。”
“放在香港,恐怕没有几家制作公司会拒绝。”
顾夏阳合上报价页。
“所以他们才敢在谈判前一晚把合同送来。”
马克点头。
“这份修订稿很有针对性。他们保留了美国制作主导权,又把未来可能涉及的格式收益全部折算成一次性买断费。”
“还有一条。”
顾夏阳把第十九页翻出来。
Nbc要求取得北美地区完整改编权益,但加拿大及其他地区的后续发行、翻拍安排写得十分含糊。
如果照这个版本签下去,天夏以后就算找到新的海外买家,也可能因为美国版的相关权利而陷入争议。
“这条也得改。”
顾夏阳拿起钢笔,在文件上连续画了三个圈。
“永久买断、后续收益全部放弃、北美权益无限扩大。这三项不接受。”
陈志远看着他。
“那报价呢?”
“暂时不用还价。先弄清楚双方究竟准备交易什么。”
马克随即重新整理条款。
等他们忙完,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顾夏阳让陈志远先回去睡觉,自己则把Nbc的合同放进公文包。
他很清楚,美国人愿意掏这么多钱,已经说明他们真正看中了这套节目。
至于这笔钱要怎么赚,明天才有得谈。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洛克菲勒中心。
Nbc的会议室里,罗伯特·哈里森、艾伦·布鲁克斯、玛格丽特·里德和财务主管丹尼尔·摩根已经等候多时。
原定参与会议的总裁迈克尔·哈丁临时要处理内部事务,决定先听取这一轮谈判结果,再安排进一步会面。
双方落座以后,丹尼尔率先把合同推到顾夏阳面前。
“顾先生,我相信你已经看过报价。Nbc很少为一个尚未制作的海外改编项目,开出这样的条件。”
顾夏阳点头。
“金额很有诚意。”
哈里森笑道:“那我们今天应该可以顺利推进。”
“价格有诚意,合同还有不少问题。”
顾夏阳直接翻到永久改编权那一页。
“你们准备把天夏未来所有的美国版格式收益一次买断?”
丹尼尔回答得很干脆。
“没错。我们承担演员片酬、编剧工资、摄影棚、宣传和播出风险,自然需要完整的商业控制权。”
顾夏阳看向哈里森。
“美国版由Nbc选演员、请编剧、决定播出方式,这些我昨天已经答应了。”
“我们很感谢你的配合。”
“但这些制作权利,跟天夏原始格式的所有权是两回事。”
玛格丽特立即接话。
“Nbc需要避免未来每制作一季,都重新面对授权谈判。长期经营一部情景喜剧,不能让制作权一直处于不确定状态。”
“可以把续季条件提前写好。”
顾夏阳拿出天夏准备的条款。
“你们按合同制作,我们按合同授权。这样双方都不用每年从头谈。”
丹尼尔摇头。
“持续支付格式费,会让项目长期增加成本。”
“你们要求永久买断,也说明你们预计这个项目可能持续很多年。”
丹尼尔正准备解释,顾夏阳却直接问道:
“如果你们认为美国市场风险那么大,为什么这么急着买永久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哈里森端起咖啡,没有马上接话。
Nbc当然考虑过风险。
可恰恰因为他们认真看过香港版的制作资料,才会认为一旦美国版成功,后面可能出现多季续订、广告收益和衍生开发。
永久买断的好处,正是能提前锁住这些长期价值。
丹尼尔沉默片刻,才说道:“我们需要保护Nbc的投资。”
“天夏同样需要保护自己的投资。”
顾夏阳把人物关系图和制作资料目录放到桌上。
“你们在香港看过六个人物怎样撑起一部连续播出的喜剧,也知道天夏整理了多少制作经验。美国编剧可以创造自己的故事,但整套已经经过验证的人物关系和制作体系,总不能因为换了美国演员,就跟天夏再没有经济关系。”
艾伦忍不住开口。
“顾,我承认这套体系有价值。可是美国版也需要大量重新开发。纽约观众不会照单全收香港人的生活习惯。”
“所以我让你们自己选演员,自己写对白。”
顾夏阳看向他。
“我可以派编剧顾问协助你们,连固定场景设计和多机位录制流程都愿意提供。你们拿到这些东西,能够省掉很多试错时间。”
艾伦没有反驳。
他亲眼见识过香港制作团队的效率,更知道成熟的六人关系对编剧工作有多大帮助。
丹尼尔却始终盯着财务问题。
“顾先生,Nbc愿意进一步提高买断金额。”
他把一份新的报价补充页递了过来。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抬头。
美国人竟然还能加钱。
马克却先开口:“金额可以讨论,但必须建立在双方认可的授权结构上。永久转让和持续授权,属于不同交易。”
顾夏阳把补充页放回桌上。
“这笔钱我不接受。”
丹尼尔皱眉。
“你甚至没有考虑?”
“我考虑的是十年以后,这份合同还会产生什么收益。”
这句话让哈里森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突然发现,顾夏阳从坐下开始,始终没有被那笔美元报价带着走。
上午十一点,双方第一次休会。
Nbc团队去了隔壁会议室。
丹尼尔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罗伯特,他的胃口比我们预计的大。”
哈里森拿起咖啡。
“你如果真想买下他手里的格式,当然得让他相信我们的报价比长期收益更划算。”
“谁能保证一部新节目活十年?”
艾伦说道:“没人能保证。但香港版已经证明人物关系有吸引力,而且他们的制作手册确实帮得上忙。”
玛格丽特提醒:“昨天的开发意向书已经确认了格式来源。现在如果坚持永久买断,顾夏阳很可能要求相当高的补偿。”
丹尼尔叹了口气。
“那我们今天恐怕很难谈成。”
另一间休息室里,陈志远也在发愁。
“顾生,我看美国人的报价,实在舍不得。天夏现在有那么多项目要投资,这笔现金拿回来,什么事情都好办。”
顾夏阳笑着问他:“阿远,Nbc为什么愿意把钱加到这个程度?”
“因为看好这部戏。”
“既然他们看好,我们自己也看好,为什么急着把未来全部卖掉?”
陈志远想了一会儿。
“可美国版如果拍砸了,后续分成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前期授权费照收。项目成功以后,再分享收益。这样才合理。”
顾夏阳让马克把下午要谈的三项条件重新整理,连Nbc已经认可的制作主导权也一并列清楚。
他不准备在枝节问题上浪费时间。
下午十二点半,谈判继续。
这次轮到天夏提交正式条件。
马克将两页文件放到桌子中央。
“第一,天夏保留《中环六人行》原始格式所有权。Nbc取得约定范围内的美国制作和播出主导权。”
玛格丽特没有立即反对。
“第二,美国版每一季支付固定格式授权费,并按照双方约定分享项目净利润。”
丹尼尔立即皱眉。
“固定费用加利润分成?顾先生,你希望两头都收钱?”
“你们获得持续使用的权利,天夏获得持续收益。制作顺利时双方都有好处。”
“具体比例呢?”
“可以继续商议。不过长期分成必须存在。”
马克继续读第三项。
“美国以外市场的二次改编,天夏必须保有优先合作权。Nbc如计划将美国版的相关改编成果用于其他国家的新版本,需要按照约定程序与天夏协商。”
哈里森听完,把文件拿起来仔细看了几遍。
“顾,你给我们的美国制作权限确实很充分。”
“这是合作。”
“可你几乎把未来所有赚钱的地方都考虑进去了。”
“经营电视剧,当然要考虑以后。”
丹尼尔仍然无法接受利润分成。
“我们可以提高每季固定授权费,但不愿意让Nbc的项目净利润长期向外部分配。”
顾夏阳摇头。
“那这一项谈不拢。”
玛格丽特提出另一种方案。
由Nbc支付更高的前期费用,天夏只参与最初几季收益。等节目形成稳定制作体系以后,相关分成自动结束。
顾夏阳依然没有同意。
“节目如果越拍越成功,天夏反倒失去收益,这样的安排我没有兴趣。”
谈判陷入僵局。
哈里森几次试图转回实际制作,希望先确定天夏派遣编剧顾问的数量和工作时间。
这些问题顾夏阳都愿意讨论。
他甚至主动提出,美国团队如果需要,可以根据香港版经验安排编剧与现场制作人员短期交流。
可每当丹尼尔重新提到一次性买断,顾夏阳便把话题拉回格式所有权。
到了下午一点半,玛格丽特终于合上文件。
“顾先生,我们认为目前很难获得Nbc内部批准。”
顾夏阳点头。
“那就把条件带回去研究。”
丹尼尔有些意外。
“你没有新的报价?”
“你们先决定自己究竟要购买长期授权,还是坚持永久买断。这个问题不解决,单纯加价没有意义。”
哈里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吧。”
双方握手告别,原定的工作午餐也取消了。
走出洛克菲勒中心时,陈志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生,这回算谈崩了。”
“第一轮没谈成。”
“哈里森脸色可不太好。”
“换成你,准备好大笔钱来买东西,结果人家不卖,你也不会高兴。”
陈志远被他说笑了。
回酒店以后,顾夏阳没有安排任何人追着Nbc降价,只让马克整理好当天双方已经同意的制作条款,以及仍然存在分歧的商业条件。
他还特意交代,前一天签署的开发意向书继续按照约定执行,双方尚未完成的正式授权,绝不能擅自当成已经成交。
晚上八点多,香港的国际长途电话打进来。
肥仔彪一开口便嚷:
“阿阳!你是不是把美元当废纸啊?”
顾夏阳听得直笑。
“谁告诉你的?”
“陈志远!他说Nbc开了个天价,你居然把合同推回去了!那么多钱,够咱们再拍多少部戏?”
“你先别替我花钱。”
“我心疼啊!”
肥仔彪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高了。
“人家美国电视网愿意掏钱已经很难得,你还要跟他们分以后每一季的利润。万一美国人拍不好,咱们什么都分不到!”
顾夏阳耐心等他说完。
“前期授权费照样能谈。以后能拍多少季,大家都有风险。不过阿彪,你想过没有,Nbc为什么非要买永久权?”
“当然是怕以后还要给钱。”
“那不就对了。”
肥仔彪一下没话说了。
隔了片刻,他又忍不住问:“那他们明天不回来怎么办?”
顾夏阳笑道:
“他们今晚要是真走了,明天不会再来。可只要他们回来,价钱就不是他们说了算。”
肥仔彪沉默半晌,终于叹气。
“行,你够狠。我等你好消息。不过下次再有这种美元报价,能不能提前告诉我,让我先高兴两天?”
顾夏阳笑着挂断电话。
当晚,马克完成谈判纪要,将双方分歧逐项列明,送交天夏美国办公室归档。
Nbc方面也把当天结果汇报给总裁办公室。
在那份会议记录里,两项尚未解决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Nbc希望一次性买断北美永久改编权益。
天夏坚持保留格式源头、按季授权,并持续分享项目收益。
第一轮正式谈判结束,双方都没有让步,也没有签署最终授权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