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何记冰室的电视里,邱淑贞正把一只烤得歪歪扭扭的纸杯蛋糕放到吴君如面前。
“我算过了。”她拿着账本,郑重其事地说,“只要每天卖五十个,扣掉面粉、鸡蛋和牛油,我们就有机会攒下开店的钱。”
吴君如低头看了看蛋糕顶上塌掉的奶油,又看了看她:“你这个算账方法,有没有把送人去看医生的钱算进去?”
邱淑贞咬了一口,强撑着把蛋糕咽下去:“味道其实可以再改进。”
“当然可以。最少改到我吃完不用喝三杯水。”
镜头转到桌边,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成本,最后还圈着一行小字:先攒买烤炉的钱。
深水埗一家便利店里,值夜班的陈丽芬正整理货架。她看着那台摆在柜台角落的小电视,笑得直摇头。
隔天午休,她路过面包店,忽然想起剧里那只小蛋糕,顺手买了一个。等同事问起,她还笑着说:“买来看看究竟值不值得开店。”
类似的事很快多了起来。
旺角的兴记面包屋,老板曾锦辉起初还没当回事。店里每天只做二三十个西式纸杯蛋糕,放在玻璃柜角落,过去卖到晚上还常常剩下几个。
可《破产姐妹》播出那场做蛋糕的戏以后,下午四点还没到,柜台便空了。
“老板,还有没有电视上那种杯仔蛋糕?”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问。
“什么电视上那种?”
“两个女人开冰室那个!顶上有奶油的。”
曾锦辉指着剩下的蛋挞:“卖光了,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多做一盘,仍然没撑到晚饭时间。连附近便利店的采购员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每天固定供些小蛋糕。
天夏商务部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罗敬文。他原本去见飞线便利店的广告经理郑荣辉,对方刚坐下便问:“你们《破产姐妹》最近是不是开始卖蛋糕了?”
“戏里卖,现实还没卖。”罗敬文笑道,“怎么,广告效果好到连点心都被带旺了?”
“我们六间店最近都有客人问纸杯蛋糕。其中两家临时找面包房补货,晚上照样卖断。你们如果真有产品,可以拿样品来谈。先说好,东西不好吃,再红的电视剧也没用。”
罗敬文赶紧把消息带回公司。周绍明让人跑了十几家面包店和便利店,拿回的记录相当一致:这类西式小甜点以前有人买,却算不上抢手货;最近问的人明显变多,年轻顾客尤其喜欢指着电视里见过的样式要。
肥仔彪听完,把采购记录往桌上一拍:“阿阳,咱们是不是该找家饼店收赞助?蛋糕上贴个剧名,广告费怎么也得收一笔。”
顾夏阳拿起调查表,先看哪几家确实补过货,再问:“现在市面上的纸杯蛋糕卖多少钱?保鲜多久?能送到多少间店?”
肥仔彪一怔:“你问这些干什么?”
“观众想吃,咱们就自己做个能长期卖的。剧里两个姑娘正在攒钱开店,现实里的顾客不用等她们把第一台烤炉买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何庆荣先提出反对:“影视公司做食品,要管工厂卫生、生产日期、退货和坏货。跟卖唱片可不是一回事。”
“所以不自己建工厂。”顾夏阳说,“找有经验的本地烘焙厂代工,天夏管品牌和设计,生产与检验按合同执行。销售先从几家店试,不用一开始就铺满香港。”
三天后,顾夏阳带着周绍明来到荃湾的永丰食品厂。厂主卢炳坤做了十几年西饼,听说来的是天夏娱乐老板,开口便劝:“顾生,我看过你们那部戏。年轻人喜欢归喜欢,做蛋糕不能靠演员漂亮。天气一热,奶油塌下来,顾客只会骂我。”
桌上摆着三种样品。有的奶油堆得很高,第一口甜得发腻;有的蛋糕体松软,却经不起运输,手指一碰便掉渣。
顾夏阳拿起第三个,吃完半只才问:“这款能不能做成单独包装?不要抹太厚的鲜奶油。香港湿热,货架上站一天还得像样。”
卢炳坤笑了:“说得轻巧。想便宜,又想好吃,还得放得住,你当我会变魔术?”
“做不到就先少卖几个款式。”顾夏阳把样品放下,“保质期按实际试验结果标,卖不完的退货责任也谈清楚。宁可少赚,不准用昨天的货冒充今天烤的。”
厂里最后选了两款试制:牛油香草和可可味。顶部只留薄薄一层较稳定的糖霜,包装采用单个密封袋,外面再套一圈印刷纸卡。
每批产品都必须记录生产日期、批次与建议食用期限,经过储存和运输测试后才正式供货。
接下来卡住的却是名字。
卢炳坤看到天夏送来的设计稿,差点把茶喷出来:“‘破产牌’?顾生,你是嫌我这间工厂开得太久啊?食品生意最讲吉利,谁会花钱买破产?”
肥仔彪跟着点头:“我也觉得可以改叫发财蛋糕,听起来旺一点。”
顾夏阳把包装摊开。牛皮纸色底纹上印着手写账本,左边一栏是面粉、鸡蛋、牛油,右边用红笔圈着“今天也要努力赚钱”。正中央印着醒目的三个字:破产牌。
“观众喜欢这部戏,就是因为两个姑娘穷得有骨气。”他说,“年轻人花几块钱买个蛋糕,笑自己月底又要勒紧裤带,反而愿意拿给朋友看。改成发财牌,跟街上卖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卢炳坤依旧不放心:“要是卖不动呢?”
“第一批按试点订单生产,天夏承担约定的品牌推广费用。质量达标、正常交货,厂里有合理利润。卖不动就检讨产品,不让你替电视剧的人气赌全副身家。”
两人来回谈了半天,最后签下小批量代工协议。
天夏负责注册并管理食品品牌标识、包装和宣传,永丰负责按约生产与批次检验;双方还约定货损分担、抽查和暂停供货的条件。
赵嘉玲拿到包装样张,觉得没有女主角照片太可惜:“加上阿贞和君如,认得更快吧?”
“剧名和账本样式已经够了。”顾夏阳说,“别把包装弄成明星海报。人家吃完还要愿意再买,光认脸没用。”
定价会议上,何庆荣把成本逐项摊开。原料、包装、运输、便利店分成和退货损耗全算进去,如果卖得过低,天夏拿不到多少利润。
“那就从五块港币一只开始试。”顾夏阳说,“这个价钱,学生和打工仔偶尔买来解馋,不必犹豫半天。”
周绍明提醒:“便宜不代表人人会买。第一批三千只,先给愿意提供逐日销量的店,补货按真实订单走。”
产品摆上货架那天,飞线便利店的店员郑美玲一边贴价签,一边笑着念包装:“今天也要努力赚钱。都叫破产牌了,还怎么赚钱?”
中午十二点,两个女学生站在柜台前,一人拿一只。她们看见背面的迷你账本,便拿笔算起来:“买两个十块钱,分着吃算不算创业合伙人?”
当晚,那间门店只剩下一个可可味。郑美玲给配送中心打电话:“明天能不能多来一箱?客人不是只来问,是真的掏钱买。”
也有问题,第三天,一间店反映香草味糖霜在运输中沾到袋子,另有顾客嫌甜。
卢炳坤原本想等下一批再处理,天夏的质检员却要求查明批次,先停止发出受影响的几箱货。厂里重新调整冷却和包装工序,才恢复供货。
肥仔彪知道后直喊肉疼:“卖得这么好,你还把几箱货扣住?”
“好卖才更不能乱来。”顾夏阳回道,“蛋糕好不好吃,明天顾客就会知道。电视剧给了它第一回机会,第二回得靠自己。”
上市满一周,周绍明带着销售表来汇报。
三千只首批货在前几天陆续售罄,追加订单也卖得很快,试点门店实际销量超过预估;几家原本只肯摆十几个的便利店,已经主动提出扩大陈列位置。
何庆荣拿着利润初算,强调配送和退货费用还要复核。肥仔彪却捧着一只可可蛋糕,边吃边笑:“以前卖电影、唱片,后来开咖啡馆,现在连蛋糕也卖了。下次阿贞要是演卖菜,我们是不是还得包个街市?”
顾夏阳笑着把销售表递回去:“几块钱的东西别小看。角色走进观众每天买东西的地方,比贴满十张海报都有用。继续按真实销量补货,别因为第一周热就乱扩产。”
当晚《破产姐妹》播出时,邱淑贞仍坐在桌前算面粉钱,吴君如还在抱怨买烤炉的积蓄不够。
飞线便利店的货架上,新一批破产牌纸杯蛋糕却刚刚补齐。
郑美玲贴好价格,转身去收银台。她还没坐下,就听见门口有人问:“小姐,那个破产蛋糕今天有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