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故宫外的胡同还黑着,天夏的工作车已经停在指定集合点。车灯只亮了片刻,司机便按管理人员要求熄火。
黄志杰蹲在尾厢旁逐个查箱号,声音压得很低:“摄影机两台,今天只进去一台,另一台留作备用。镜头盒三号,封条完整。谁领了东西,先在单子上签字。”
肥仔彪昨夜从香港赶来,本想见识一下这场难得的实景拍摄,结果刚下车就被宋伟民挡住。
“今天证件只够核定名单,彪哥,你没进场名额。”
“我坐飞机过来,连宫门都进不了?”
“您可以在外面等,等我们拍完请您吃早饭。”宋伟民指着胸前的证件,“我们少带一名灯光助理才把安全员的名额留出来,真没地方通融。”
肥仔彪张了张嘴,最后把手里的早点塞给他:“得,替我看着阿阳,别让他为了抢日出把腿跑断。”
四点五十分,傅科长领着两名场地人员到场,照名册查身份证件。六名穿好戏服的演员和群众演员站在一边,谁也没带随行化妆师。
黄志杰的工作人员将箱盖掀开,按清单接受复查。软垫的材质、脚架的橡胶套、备用电池的固定位置,王工逐件看过,尤其盯着一只反光板:“这个支架原图没有。”
“原来准备手持,昨晚怕风大才加了支架。”摄影助理小声解释。
“没申报,就不能带进去。”王工答得干脆。
黄志杰直接把支架放回车里,改由两名获准入场的工作人员手持反光板,要求风大时立即撤掉。顾夏阳站在旁边,没有替部下说情,只问傅科长:“其他设备可否按计划进场?”
“复核完毕,可以。记住指定线路,台阶不能坐人,器材箱也不能随手落地。”
厚重的门缓缓打开,一行人依次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石路上格外清楚,平日片场的笑闹声全没了,连平常最爱喊人的场务都改用手势。
进入许可区域后,黄志杰先铺保护垫,等王工检查位置,才叫机务员放下脚架。顾夏阳对照手表,离预定开机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把现场指挥交给陈凯歌,独自沿着获准通行的路线走到广场边缘,没有跨过标出的界线。
此时天是浓重的深蓝色,远处殿宇的轮廓还没彻底显出来。石阶在晨气里泛着冷色,屋檐下的阴影一层叠着一层,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到衣袖摩擦的声音。
顾夏阳站了好一会儿。
这些年他拍电影,习惯先看一处地方能容纳多少机位,运进多少器材,出片以后能卖到哪个地区。香港的摄影棚、洛杉矶的片场,已经把他训练得看见一堵墙就先想租金和搭景成本。
可眼前的屋脊与台基,是几百年前的人一点点建出来的。砖石本身就带着年代,任何一道临时刷上去的旧漆,都装不出这样的气息。
天夏能把好莱坞规格的摄影设备运进北京,能替一部电影安排海外发行,却不需要替中国的故事寻找一个洋人的样板。
京剧、胡同、这座宫城,还有片中那些挣扎着过日子的人,本来就有足够的分量。该做的是把故事讲明白、拍扎实,让远在纽约或巴黎的观众也愿意坐下来,看几个中国人怎样活过那几十年。
一线浅金色从屋脊后面浮起,琉璃瓦先亮出细细的一道边,随后光慢慢沿着坡面铺下来。顾夏阳看着,忽然想起美术师严仲平在会议室里的那句话:搭得再像,也不是站在这里。
“你在看什么?”
陈凯歌不知何时走到旁边,手里还拿着折好的分镜纸。他没有立刻谈镜头,顺着顾夏阳的目光望向太和殿。
两人安静站了一阵,陈凯歌才说:“光上来得比预演时快一点。第一镜如果再等,屋檐下的层次就没了。”
“那就按你定的次序拍。”顾夏阳看了眼手表,“景借到了,别把时间用在感慨上。”
陈凯歌笑了一下:“你刚才不是也看了半天?”
“我看不用胶片,你拍可要花钱。”
回到机位,第一道难题马上出现。晨光落在广场东侧,原定的反光板角度反而把演员脸照得太亮。
摄影师提议往前挪半步,王工当即看向地上的边界标记。黄志杰不等他说话,就否了这个办法:“机位不动,改板子。若效果不够,换成备用镜头,不许越线。”
摄影师调整了两次,监视用的小型录像辅助画面里终于保住了人物与台基的比例。
陈凯歌看了取景,要求群众演员放慢半拍,别因为怕超时就匆匆走过。场记举起拍板,录音师确认现场安静,阿莱摄影机开始转动。
第一条拍完,摄影师没有马上报好,只核查胶片运行和曝光记录。陈凯歌看过辅助画面,觉得最前面那名演员回头太早,破坏了他要的犹疑。他问顾夏阳还能不能再来一条。
“这一镜预算留了两条,时间还在范围内。”顾夏阳指着场记表,“你要第二条,现在拍。别等太阳换了角度才想起来。”
第二次演员站位更稳,回头发生在脚步停住之后,广场的空阔一下托出了人的渺小。陈凯歌点头,立即转入下一个机位。
机务员先将器材卸下,黄志杰核对脚架脚垫没有移位,再由场地人员允许搬运。整个动作前一天排练过好几遍,谁提箱、谁看路,没人需要临场喊口令。
拍第二组镜头时,一阵风突然把反光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负责手持的助理下意识往后退,脚跟刚碰到标线,就听见安全员说:“停,先把板放低。”
摄影机立刻停转。助理赶紧站稳,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没留神。”
傅科长走过来查看,确认器材没有触碰地面以外的构件,要求撤掉这一镜的反光板。摄影师犹豫:“没补光,演员的脸可能太暗。”
陈凯歌亲自看了看取景器,说:“脸暗一点可以,人物在这里本来就不该亮得像台上唱戏。照自然光拍。”
顾夏阳对那名助理说:“别慌。能及时停就对了。今天谁发现不安全,都可以喊停,不用先问老板。”
傅科长听见这句话,没接茬,只在随身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接下来的镜头按新的光线条件完成,再没使用那块反光板。
六名演员在许可路线内走完两次,群演退场时也照规定依序离开,没有人为了抢时间穿越台阶。
最后一组镜头原计划拍人物从远处经过,摄影师想等一阵风把衣角带起来。等了两分钟,风没来,反倒是日光越过屋檐,铺到了原定的阴影位置。陈凯歌看着秒表,还想再等一会儿。
顾夏阳提醒:“后面还有撤场检查,预留时间不能动。你要风,回摄影棚可以补;这个景别拍不到,就用前面已经完成的那条。”
陈凯歌盯着画面几秒,最后把分镜纸一折:“拍静的,不等风了。”
摄影机转动时,没有人再说话。
演员从广场边缘慢慢走过,身影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后面是明亮起来的宫墙和屋脊。场记记下胶片编号与拍摄长度,摄影师核对计数,陈凯歌这才放下手里的纸:“可以,收。”
太阳完全升起时,第一批器材已按箱号撤往指定区域。灯具原本就没带进去,机位收得格外快。
顾夏阳没有让人聚在广场里谈拍得多好,只要求把胶片盒封好、对照场记逐一核数,再把辅助录像带交给制作组核查。
真正的胶片画面还得冲洗后才能下判断,谁也不能看了监视画面就说万无一失。
一位跟着检查的老工作人员看着机务员收箱,低声对傅科长说:“这么大的香港公司,我原先还怕他们来了摆派头。没想到线画在哪儿,人就站在哪儿,比有些小组还守规矩。”
傅科长只道:“现在说这个还早,等全部撤净、场地检查完再看。”
顾夏阳听见了,点头表示同意。陈凯歌拿着拍摄记录走过来,忍不住问他:“这么难争取的场地,镜头拍完你倒一点也不兴奋?”
“兴奋也得等看到胶片。”顾夏阳翻到最后一格,核对拍摄条数,“今天是来拍电影的,许可不是奖状。你刚才那条人物从明处走到暗处,我想等样片出来再看一次。”
陈凯歌笑了,伸手拿走记录:“放心。我也要看。如果那一下表情没留下,回来咱们再想办法,不能再跑来这里碰运气。”
最后一只摄影箱扣紧时,广场已被日光照得通亮。顾夏阳站在指定通道旁,看工作人员把器材依次运走,随后跟着傅科长走向场地检查区域。
镜头拍得怎样,还要等冲印;眼下这座宫城能否毫发无损地交还,才是他们离开前必须办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