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
林默猛地睁开眼。
视线被刺目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粼粼的海面,白花花地扎进瞳孔。身体在剧烈摇晃,脚下是湿滑的金属甲板,耳边是海浪拍打船体发出的空洞闷响。7321号初始救援船,这艘承载着三十名玩家最后希望的铁壳子,此刻像一片被随手丢弃的枯叶,在无垠的深蓝中无助地起伏。
他回来了。
“小默,别怪爸妈心狠……”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让林默作呕的虚伪。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着谁。母亲李秀芬,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条被海水打湿的纱巾,正用那双他曾经无比渴望得到注视的眼睛望着他。父亲林建国,满脸不耐,粗糙的手指紧紧扣着船舷,指节发白,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饿狼。还有他的好哥哥,林晨,站在三步外,无框眼镜下的眼神柔软而痛苦,仿佛被迫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他,仿佛被抛弃的人是他。
以及躲在李秀芬身后,露出一双小鹿般湿润眼睛的,林承泽。
“跟他废什么话!”林建国吼了一声,嗓子粗粝得像砂纸磨铁,“承泽才是我们的儿子!这小子……把他推下去!让他把名额让出来!”
林默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连台词都没变。和前世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前世他跪在甲板上,抱着李秀芬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妈,我会听话,我会做得更好,别丢下我”。换来的是一脚踹开,和父亲粗暴拽住他后领把他甩出去的画面。海水灌入鼻腔的灼痛,肺部炸裂般的窒息,还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碎胸腔的绝望。
而前世他在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不远处海底深处,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轮廓。沉船。它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安静地蛰伏在幽暗深处,某一处破洞内,隐约有幽蓝色的光芒在规律地闪烁。
现在他重生了。
“晨儿,”李秀芬颤抖着声音转向林晨,“你……你去帮妈妈……”
林晨闭了闭眼,向前走了一步。他衬衫的袖口一如既往地熨帖,左袖却有一小块不显眼的深色痕迹,像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一直没洗掉。他停在了林默面前。
“小默,”林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我感动式的悲悯,“你放心……哥会记住你的。到了那边,别恨爸妈,也别恨我。”
林默终于抬起了眼。
他平静地扫过这四个人的脸。李秀芬的眼泪,林建国的暴躁,林晨的伪善,林承泽的得意。前世他花了二十三年去讨好这些人,用尽一切方式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换来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为了让假少爷在“深蓝”中多一份资源,他们选择把他这个“多余的人”物理删除。
“不用推。”
林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不属于任何“被抛弃者”的冷漠。四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我自己会走。”
他转身,面朝那片幽暗深邃的大海。海水在阳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看似美丽,实则暗藏杀机。此刻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前世的记忆——临死前那一刻,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的肋骨一根根断裂,肺部炸开,意识消散。那种痛,刻进了灵魂深处。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扑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包裹。巨大的冲击力拍在身上像挨了一记重拳,五脏六腑都移位般震荡。咸涩的海水涌入鼻腔,呼吸道被强行灌入灼热的刺痛。他听到头顶传来模糊的惊叫和吵闹,但那些声音迅速被水压和气泡的轰鸣淹没。
他拼命向下潜去。
双腿机械地摆动,手臂划开沉重的水体。海水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沉入墨黑。阳光在头顶越来越远,变成一小块模糊的亮斑。压力挤压着耳膜和胸腔,四肢仿佛灌了铅。肺部在疯狂地尖叫,每一根血管都在嘶吼着要呼吸。
但他知道方向。他记得。前世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轮廓,深深烙印在灵魂里。那个位置,距离被推下水的地方约莫两百米,偏东南方向,海床深度大约四十米。沉船侧舷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洞口边缘扭曲的金属像怪兽牙齿。
他朝着那个方向游去。黑暗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低。周围的海水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把他拖向更深、更黑的深渊。四肢开始痉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这一次也会死吗?不。绝不可能。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再次溺毙时,前方深处的黑暗中,一个巨大、幽暗、布满锈迹和海洋附着物的轮廓,缓缓浮现。
沉船。
它比他记忆中更大,更完整。船身倾斜地半埋在泥沙中,侧舷破开一个不规则的裂口,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裂口内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林默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裂口游去。海水在裂口处形成一股暗流,从内向外涌出,像巨兽呼出的气息。他被水流推得偏了方向,肩膀狠狠撞上扭曲的金属边缘,一阵剧痛从小臂传来,海水里泛起一缕暗红。
但他没有松手。指甲死死抠住金属边缘,身体一寸一寸地往内挤。锋利的锈蚀金属划开他的皮肤,后背、手臂、大腿,到处都是火辣辣的撕裂感。终于,他整个身体挤了进去,周围的水压骤然一轻。
他浮上了水面。
“咳——咳咳——!”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铁锈和霉味的空气。沉船内部居然有残留的空气,被封存在这个相对密闭的舱室中。他艰难地爬上一块倾斜的、覆满湿滑海藻的金属板,暂时脱离了水面。浑身湿透,寒冷刺骨,肩膀和小臂的伤口在咸水中浸泡得发白发皱。
但活着。
他活着。
林默趴在金属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锈,胸膛剧烈起伏。缓了足足三十秒,他才抬起头。
黑暗。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唯独前方不远处,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科技感的幽蓝色光芒,正有规律地闪烁着。明灭之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堆叠的货箱,坍塌的舱壁,断裂的管道,以及那个发光的源头。
一个约莫半人高的金属箱体。
流线型设计,通体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唯独顶部一块巴掌大的屏幕,正显示着一个清晰的、缓缓旋转的“S”字样。光芒的来源正是这屏幕,以及箱体缝隙处透出的蓝光。箱体旁边,还靠着几块坚固的、表面印有复杂纹路的金属板,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某种发射装置的手持仪器。
林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过去。脚底是湿滑的金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摔进旁边的深水中。海水在脚下轻轻摇晃,发出空旷的回响。
手指终于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箱体。屏幕上的“S”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息投影出来的文字,幽蓝色的字体悬浮在空气中,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S级求生核心(唯一):选择绑定。绑定后,获得“深海适应性”体质,解锁本船所有物资权限,并获得本海域基础海图。未绑定,三分钟后自动销毁。】
三分钟。
林默的目光扫过箱体旁边那几块金属板和手持仪器。上辈子他在临死前的一瞬间,看到的东西比现在更多。那几块金属板是某种高级别求生装备的组件,那个手持仪器,他后来在“深蓝”的公开情报中见过——多功能声波发射器,A级物资,能发射特定频率的声波驱赶海洋生物,也能反过来吸引它们。而那个金属箱体本身,是S级。
唯一。
他抬起手。手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微微颤抖,但落点却异常精准。屏幕下方,唯一一个散发着蓝光的确认键,被他用力按了下去。
“滴——身份确认。绑定成功。欢迎回来,指挥官。”
冰冷的电子音在狭小的舱室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庄重。与此同时,一股暖流从箱体涌入他的身体,沿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寒冷和疲惫像潮水般退去,肩膀和小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他能感觉到皮肉在加速愈合。更奇异的是,他的呼吸变得更加顺畅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了某种轻盈的能量,胸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围水流细微的流动和压力变化,皮肤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感知器官。
他打开箱体。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一套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触感柔软却异常坚韧。一把造型奇特却泛着寒光的多功能战术匕首,刀刃上隐约有流线型的纹路。一个巴掌大的银色水壶,壶身刻着复杂的纹路,入手冰凉。三个密封的金属罐,标签上印着“高浓缩营养膏”。一个全息投影的地图仪,此刻正亮着微光,上面标记着沉船内部的部分结构和几个零星的标记点。还有三枚拇指大小、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晶体,表面流动着液态的光泽。
海能石。S级能源。
“指挥官,”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微妙的敬意,“初级权限已解锁。沉船‘希望号’部分区域已向你开放。请遵循全息地图指引,获取更多物资,组建你的队伍,征服这片海域。”
林默将东西一样样收好。战术匕首插进腰间,水壶挂在身侧,营养膏贴身存放,海能石放进最里层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淡淡的温度让他想起了某种遥远的东西。最后,他将全息地图仪握在手中,投影出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年轻却已经不再柔软的轮廓。
他站起身。双腿不再颤抖,呼吸平稳。他转过身,透过沉船破洞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幽暗的海水。
那里,有他曾经的死亡。也有一切的新生。
他的手指抚过腰间的匕首柄。林承泽,我的好弟弟,你现在一定在庆幸吧。以为我死了,以为你赢了。你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我“让”给你的资源,在这片海上混得风生水起,就像上辈子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海能石,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映进他的瞳孔里。那光芒映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之后、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安静的火焰。
该我出牌了。
他转身,向着沉船深处走去。全息地图上,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标记点,正闪烁着微弱的光。那是下一个物资箱。也是他在这片海域,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身后,海面上,7321号救援船的马达声越来越远。船上的人们正在庆祝“多余的人”终于消失,正在举杯畅想未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抛弃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一艘沉没百年的巨轮里,握着一枚能改变一切的钥匙。
也没有人知道,这片海域,从今天开始,将不再只有他们熟悉的规则。
沉船深处,林默的脚步声在金属廊道中回荡,一声,又一声,清晰,稳定,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