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白色的刀,在暮色中切开海面,从左向右缓缓扫过。
林默没有犹豫。他俯身将沈越拦腰扛上肩头,左手托住他的大腿,右手攀住礁石边缘,整个人贴着礁石背面滑入水中。海水没过胸口的一瞬间,深海适应性体质自动触发,他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放缓,身体在水下的灵活性远超常人。沈越趴在他肩上,闷哼了一声,断肢处碰到海水时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但硬是没叫出声。
林默单手划水,沿着礁石群外侧的暗流带向沉船方向游去。这条路线他下午刚走过,暗礁分布和水流方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身后扫过,最接近时距离不到十米,光柱边缘擦过沈越的橘红色义肢外壳。但巡逻艇上的海王殿成员没有发现异常,夜色和礁石投下的阴影提供了足够的掩护。
游了将近四十分钟,沉船的黑色轮廓在前方浮现。林默从侧舷破口钻入,将沈越放在中层甲板干燥的金属板上。沈越一脱离水面就开始剧烈咳嗽,断肢处的临时绷带渗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左手撑着地面,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鬓角淌下来。
“你这体质……”他喘着粗气看向林默,目光里那种锐利的审视又出现了,“在水里待了四十分钟没换气,你不是普通玩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默蹲下来检查他的断肢。伤口感染比预想的严重,截断面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引发全身性感染。他取出急救包里的碘伏棉片和止血剂,将沈越的残肢重新清创包扎。沈越全程咬着匕首柄,脸上肌肉绷得死紧,但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林默把胖子叫了过来。胖子看到沈越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绿豆眼瞪得溜圆。
“这这这……兄弟你腿呢?”
沈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换了个铁的,结果铁的被我自己拆了。”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默默地把自己珍藏的那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沈越。沈越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干,什么都没说,塞进嘴里干嚼。
林默将三人所在的位置重新做了规划。这间上层舱室空间有限,但有独立的封闭结构,能够屏蔽大部分探测信号。他把从A级物资包中拿出的纯净水分给两人,自己靠在门框处,展开那张从潜水器里获得的海图,就着全息地图仪的蓝光仔细比对。
沈越嚼完饼干,恢复了一些力气,凑过来看海图。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笔标注的标记点,最后停留在希望号旁边的“S级核心”标注上。
“这张图,”他声音沙哑,“是‘海图师’画的。”
林默抬头看他。
“海图师,真名不知道,第一批进入深蓝的玩家之一。他是个职业航海士,比所有人都更早摸清了这片海域的洋流和暗礁分布。”沈越用手指敲了敲海图边缘一处被水渍模糊的签名,“他在开服第三周找到了希望号,比我早了将近一个月。但他说S级核心的绑定权限不够,需要某种前置条件。后来他往东去了,再也没回来。”
“你和他认识?”
“他来找过我。我那时候已经在构建自己的据点,他给了我一些海流数据,我帮他做了一套简易的定位信标。他说他要找的东西不在希望号里,在更深的地方。”沈越的手指移向海图东侧一片被红笔涂黑的区域,那里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潦草的“x”,“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希望号里真正的宝贝不在核心,在c-09。”
林默的目光落在海图上那个漆黑的区域,又移回希望号的位置。c-09。沈越在礁石上说的那个舱室。他调出全息地图,查遍希望号已解锁区域的所有舱室编号,但c系列的编号只到c-07就中断了。c-08和c-09都不在系统权限范围内。
“系统不开放,”他开口,“S级核心的权限只解锁到中层。”
沈越点头:“我知道。海图师说过,希望号的船舱结构分三层,上层是普通船员区,中层是货舱和机械区,下层……是某种特殊区域。他推测c-08和c-09在下层。但下层的入口被锁死了,需要船上的主控权限。他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
“主控权限在哪里?”
“不知道。”沈越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海王殿知道c-09的存在。他们抓阿鬼就是为了逼问那个入口的位置。阿鬼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给我打杂的小孩,连据点有几层都数不清。但他们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攥着饼干渣的左手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林默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舱室角落,将手掌按在墙壁上。S级核心的蓝光从掌心涌出,沿着金属壁的纹路蔓延开去,在整面墙上形成了一张蛛网般的光纹网络。光纹向四面八方延伸,穿透舱壁,向沉船深处扩散。
沈越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蓝光纹路。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光纹蔓延了大约十秒后,舱室地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某种沉睡了百年的机关被触发了,沉闷、悠长,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脚下的金属板微微震动,震荡持续了十几秒才平息。全息地图仪上,原本空白的下层区域,突然浮现出一小块被点亮的空间轮廓。位置在货舱c-07的正下方,深度约五米。
林默看着那个被点亮的小块区域。旁边标注着一行字:
【c-08·主控室·已解锁】
c-08。沈越要找的是c-09,但c-08是主控室,是通往c-09的必经之路。他正要开口,全息地图突然弹出一连串红色警报。上层甲板外侧的感应装置被触发了。他调出外部监控数据——海面上出现了三艘黑色快艇,呈扇形向沉船方向包抄。每艘艇上都有探照灯,光柱交叉扫射,将沉船周围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赵铁柱。他没有放弃搜索,反而叫了援兵。
“他们找到我们了?”沈越撑起身体,单腿站立,左手扶着墙壁,目光冷静下来。
“在靠近。”林默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点分布。三艘快艇从三个方向围拢,赵铁柱在中间那艘上,手里举着一个正在发出尖锐鸣叫的探测仪器。林默立刻明白了——沈越的求救信号虽然已经终止,但沈越本人身上的初始定位信号还在。海王殿有沈越的定位数据。
“你的信号,”他快速说,“能关掉吗?”
沈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黑色方块嵌在皮下,是进入“深蓝”时系统自动植入的初始定位芯片,正常手段无法移除。
“我试过拆,它连着我的一条神经。”沈越声音发紧,“除非用暴力手段切除,但那样我的左手就废了。”
快艇马达的轰鸣声从沉船外部传来,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从舷窗破洞中扫进来,在舱室墙壁上划过几道刺眼的白光。胖子缩在角落里,用帆布把自己裹起来,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红色肉球。
林默脑海中快速推演。海王殿的人知道沈越的信号在这个区域,但沉船内部的结构复杂,触腕章鱼还在中层货舱徘徊。如果把人引到货舱c-07,让触手帮他们解决一部分麻烦……
“沈越,”他开口,“你能走吗?”
沈越抬起左腿,单腿跳了一步,然后抓住墙上的管道稳定身体。“把我义肢的残壳拆下来给我。里面的齿轮还能用。”
林默将从潜水器里拿出来的金属工具箱打开,取出扳手和钳子递给他。沈越坐在地上,把歪斜的橘红色义肢外壳拆开,从里面取出一堆精密的齿轮和传动杆。他用残壳和几个零件临时拼装了一个简易的腿部支撑架,用防水胶带固定在自己的断肢上。站起来试了试,勉强能走,但速度很慢。
“走。”林默对两人说。
他带着胖子和沈越穿过廊道,向货舱方向移动。全息地图显示三艘快艇已经放下了登陆人员,至少六个人从不同方向进入了沉船。赵铁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粗粝的吼声在金属廊道中回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方向明确。
林默在进入货舱c-07的通道前停住脚步。他转身看着沈越,快速说了几句。
“货舱里有触腕章鱼,至少八根触腕。它的吸盘对蓝光有趋性。我把海能石留在通道口,你带着胖子往c-08的楼梯方向走。触手追蓝光,你们趁乱过去。”
“你呢?”胖子从帆布裹挟中探出脑袋,声音发紧。
“我引开触手,然后走另一条路去c-08跟你们会合。”
沈越看着他的眼睛,没问“你怎么走另一条路”这种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林默递来的海能石,攥在掌心里。蓝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来,在黑暗的廊道中投下一小片幽光。
“林默,”沈越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在c-08里看到什么东西……跟海图师有关的,帮我留意。”
林默点头。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胖子抖了一下,然后咬着牙站起来,肥厚的下巴绷得紧紧的,难得一句话都没说。
林默转身,向着货舱c-07的深处走去。他腰间还剩下最后一枚海能石,握在掌心,光芒从指缝溢出。身后,通道里传来了海王殿成员的脚步声和赵铁柱那辨识度极高的粗嗓门。
他站在货舱入口处的金属架上,将海能石举过头顶。蓝光在黑暗中绽放,像一颗微型的深海恒星。货舱深处,水面下暗红色的影子躁动起来,七八根触腕同时从水中探出,争先恐后地朝光芒的方向涌来。
林默从架子上跃下,落在倾斜的管道上,向着货舱最深处——潜水器残骸的反方向——全速奔跑。身后是触腕破水的巨大声响,和海王殿成员涌入货舱时发出的惊恐喊叫。
两条路,他选择了第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