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您要是听得见,就眨一下眼睛。”
“林先生,听得见吗?”女人的声音隔着一层闷水压过来。泛黄的吸顶灯悬在视野中央,灯罩里困着两只死虫;再往下,是护士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
她胸前的塑料牌写着bELLEVUE hoSpItAL,照片已经磨花。墙上的日历停在一九八七年八月八日,旁边贴着一张里根政府的禁烟宣传画。
林曜盯了两秒,抬手挡住灯光。手臂落回去时,那张日历仍挂在原处。
护士拿手电照他的瞳孔:“姓名?”
“林曜。”声音出来时又哑又年轻。
“生日?”
他报出记忆里的日期。护士把手电收回去,明显松了口气:“很好。您在走廊晕倒,额头撞破了,缝了三针。有没有恶心、耳鸣,或者想不起——”
“我母亲呢?”
护士停住,右手已经按向呼叫铃。
“苏岚女士还在心脏监护病房。医生说过,您醒来之后先不要乱跑。”她把病历夹压在床尾,“还有,财务处的人来过两次。”
门被推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白人男人探进半张脸,看见林曜醒了,立即换上职业性的同情。
“林先生,我是住院结算部的哈里斯。关于苏女士的冠状动脉旁路手术,外科团队最早能安排在周一,但十二万美元的费用担保——”
“给我四十八小时。”
哈里斯被病床上的华人青年截断,脸色明显一僵:“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今天下午五点前,我们至少需要看到一份有效的付款方案。”
“我母亲现在能不能撑到周一?”
“这要问医生。”
“那就请医生回答。钱的事,五点以前我回答你。”
哈里斯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他过分平静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三点,不能再晚。”
门关上后,年轻身体残留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父亲林正川经营的进出口公司三个月前资金链断裂,他本人在去见债权人的路上失踪;银行、地下钱庄和供应商轮番上门,债务合计六十万美元。昨夜,母亲在苏家餐馆后厨倒下。原来的林曜守了一夜,听见十二万美元这个数字后冲进走廊,随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人,却是二〇二六年在纽约金融圈活到四十九岁的林曜。
同名,同一张年轻了二十多年的脸,连左手虎口那道小时候被鱼钩划出的疤都还在。
荒唐吗?
当然荒唐。可他前世做并购时见过太多人在坏消息面前哭、骂、砸杯子,最后仍要回到资产负债表。现实不因为谁接受不了就暂停结算。
林曜掀开薄毯,脚踩上冰凉的地砖。护士刚想阻止,他已经拿起椅背上那件染血的西装。
钱包里有三十七美元,两张信用卡已经被剪角,一张纽约大学的学生证,一张社会安全卡。内袋里还有家门钥匙、父亲办公室钥匙,以及一张被汗浸软的银行存单复印件。
三万美元。
这是林家最后没有被债权人找到的钱。
心脏外科医生很快赶来,腋下夹着一叠片子。他把冠状动脉造影挂上灯箱,三处狭窄像被人用铅笔狠狠截断。
“保守治疗还能拖多久?”林曜问。
“也许一周,也许她今晚再发作一次,就没有手术机会。”医生指着其中一处阴影,“我不会拿时间吓你。她需要搭桥,而且越快越好。”
“周一之前,怎样保证她的状态?”
医生报出药物、监护和绝对卧床,又提醒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诱发心绞痛。林曜逐项记在病历背面,连探视时间也问清楚。
护士玛丽看他的眼神有了变化。这个年轻人刚醒时像一具突然会说话的尸体,此刻却抓住每一个能执行的细节,唯独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林曜知道,命运不负责回答。
他把证件依次摆在床上,确认没有缺失,手指碰到西装内衬时,手指停在内衬夹层。
那里有一块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冰凉金属。
黑色苹果手机滑进掌心,钛金属边框磕出一道浅痕。屏幕仍停在二〇二六年八月八日。状态栏没有运营商,wi-Fi图标也是空的,浏览器页签却亮着,右上角的电池只剩一小截红色。
7%。
林曜解锁屏幕。相册、备忘录和浏览器都在。浏览器自动刷新,首页跳出一条二〇二六年八月八日刚发布的纽约新闻。这里没有一九八七年的信号,它连着的却是三十九年后的公开互联网。
他试着登录邮箱。密码框可以输入,提交键却变成灰色,下面多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提示:只读连接。账户、留言、交易与上传功能不可用。未来能看,碰不到,更不可能向那边求救。
他输入:1987年美国金融市场重大事件。
搜索结果两秒后铺满屏幕,网页日期、来源与链接一应俱全。
第一条日期像一把刀,劈开了病房里陈旧的空气。
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单日下跌22.6%,全球主要市场同步崩盘。
八月八日到十月十九日,七十二天。
前世的十月十九日,他还只是个在报童手里抢晚报的孩子。父亲整夜守着收音机,听华尔街的财富像楼群一样塌下去,第二天却告诉他:“有人怕跌,有人等跌,真正值钱的是你比别人早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三十九年后,他总算能拿那句话换回母亲的命。
林曜往下翻。标普期货、指数期权、汇率、券商破产传闻,散落在二〇二六年公开互联网里的旧资料此刻全能检索。他快速打开备忘录,先记日期,再记标的,随后截取几张关键行情图。
屏幕暗下一格。
6%。
护士在旁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那是什么?日本的新计算器?”
“差不多。”林曜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放进内袋,“一台很贵,而且快死了的计算器。”
他拿起床头电话,先拨父亲办公室,没有人接;再拨家里,电话已被停机;第三个号码是苏家餐馆。
响到第五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这里是苏记。”
背景里有人催菜,锅铲磕在铁锅上,哐当一声。熟悉又久远的女声让林曜握着听筒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晚。”
对面安静了半秒,随即压低声音:“你醒了?你是不是又打算瞒我?医生刚才说——”
“把今天的账守住,谁来都别签字。我三点前回医院。”
“林曜,你额头还在流血,能不能先说一句人话?”
他听见她在生气,也听见那点没藏好的哭腔。
“好。”林曜望着窗外被热浪蒸得发白的曼哈顿,“我醒了。苏姨也不会死。餐馆不会丢,林家的债,我一笔一笔拿回来。”
后厨又响起一声“刺啦”,像有人把一瓢水泼进滚油里。
“你撞的是额头,”她吸了吸鼻子,“不是把脑子撞坏了吧?”
林曜笑了。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笑,短得几乎看不见。
“等我回来,你再检查。”
他挂断电话,把三万美元、十二万美元、六十万美元分别写在病历背面,最下面再写一个日期:10月19日。
钱的问题已经有答案。现在缺的是通往答案的路。
而那条路,眼下只剩6%的电。
护士刚转身,林曜叫住她:“三号抢救室的备用电源,多久没测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手机屏幕上保存着一则旧新闻:一九八七年八月八日,贝尔维尤医院短时断电,备用线路延迟四十七秒切入,一名等待手术的亚裔女性因此发生室颤。
新闻没有写名字。时间、楼层和母亲的病房却全对得上。
“现在去检查。”
护士皱眉:“林先生,你需要休息。”
走廊黑了。
啪!
黑暗压下来,远处立刻有人喊:“备用电源!为什么没有切入?”
林曜拔掉手背的针,扶墙冲出病房:“三号抢救室,先推除颤车!”
护士脸色变了。她跑出几步,又循声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四十七秒以后再问。”
第四十六秒,应急灯亮起。抢救室里传出第一声除颤器充能的长鸣。
林曜低头看向只剩百分之六电量的手机。屏幕没有替他赚钱,先替他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林曜把充电线从西装口袋最深处扯出来,看着末端陌生的接口,抬头问护士:“医院里有没有准备报废的心电监护仪?”
护士愣住:“你要那个干什么?”
“救命。”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先救它,再救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