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苏家餐馆还有最后一桌客人。
厨房抽油烟机轰轰作响,王叔端着一盘干炒牛河出来,刚喊了声“让一让”,玻璃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四个男人走进来。领头的维克托穿灰色西装,领带夹亮得扎眼,身后两人没有领带,肩膀却宽得能把门堵住。
他环顾餐馆,像买家检查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旧家具。
“苏小姐,晚上好。”
苏晚站在收银台后,手心全是汗,脸上却没露出来:“厨房快关火了。吃饭明天来。”
“我来收账。”
最后一桌客人埋头扒饭,王叔端盘子的手停在半空。维克托把一只黑色公文包放到桌上,啪地弹开锁扣,取出三份文件。
“林正川先生为苏家餐馆提供过连带担保。本金十二万,违约利息和处置费用合计十八万六千。债权已经转让给我的委托方。今晚签署自愿交付协议,明早以前搬走,我们免除两万美元费用。”
苏晚没有碰文件:“林叔叔从没说过餐馆做了担保。”
“欠债的人通常不会告诉家人每一件事。”
“那也轮不到你来教我。”
维克托笑了笑:“年轻人总把不签字当成抵抗。其实法院的锁匠,不需要你的签名。”
他把钢笔推到苏晚面前。身后男人顺势往前一步,鞋底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声。
厨房里有人想出来,苏晚回头喝道:“王叔,关火!”
她记着林曜的话:不争,不签,拖到他来。
可钟已经指向八点五十五。林曜还没出现。
维克托也看了一眼时间:“你在等林家的孩子?他下午取走了最后三万美元。你猜,他会拿钱回来救餐馆,还是一个人跑掉?”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苏晚最不愿碰的地方。她知道林曜不会跑,可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知道。
毕竟几个小时前,他还说要做空美国。
门上的铜铃就在这时响了。
林曜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走进来,额头的纱布换过,边缘仍透着一点血。他先扫过没有吃完饭的客人,再看向堵在收银台前的男人。
“王叔,给那桌送一份红豆汤,算我的。”
王叔愣了:“现在?”
“现在。”
维克托转过身:“林先生,可算见面了。”
“没有终于。”林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你认识我父亲,我今天才见到你。说明以前你还不够资格坐到他面前。”
餐馆里安静了一瞬。
维克托脸上的笑淡了:“欠六十万美元的人,教我谈资格?”
“正因为欠债,才要知道钱究竟欠给谁。”
林曜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担保文件。第一页签名确实像林正川,印章也是真的,问题在第三页的日期。
担保签署日标注为五月十七日,公证编号却属于五月二十日以后启用的新号段;追加条款上的蓝黑墨水也比正文新得多。未来法院卷宗里,这份担保最终因证人失踪而生效,但现在,那个证人还没有失踪。
“原始借款合同。”林曜伸手。
维克托没动:“你看到的就是有效文件。”
“那就是没有。”
“法院会判断。”
“很好,明早一起去法院。顺便请法官查查,为什么五月十七日签署的文件,会使用五月二十一日才配发的公证编号。”
维克托眼神微变,很快又恢复:“文书录入错误,改变不了你父亲的签名。”
“那追加担保栏呢?”林曜把第三页推过去,“正文用的是派克蓝黑墨水,签名边缘已经氧化;追加条款颜色更亮,纸张背面还有二次压印。你们拿我父亲签过的普通借款文件,后来添上了餐馆。”
苏晚站在他身后,盯着那页纸,气得呼吸都乱了:“你们伪造担保?”
维克托身后的男人伸手来拿文件。林曜把纸往桌上一放,抬眼示意收银台上方的木架。
“别急。那台录音机从你们进门就在转。”
一台用来播放粤语歌的双卡录音机摆在架子上,红色录音灯亮着。老陈给的空白磁带正缓慢转动。
收银台还是按键沉重的老式机器,抽屉弹开会“哐”地撞柜。地铁从街底驶过,酱油瓶在塑料桌布上发颤;门外报摊正把晚版《纽约邮报》夹上铁架。
维克托收起笑脸:“私自录音未必能成为证据。”
“一九八七年的纽约州允许谈话参与方单方同意录音。我就是参与方。”林曜把钢笔拨回去,“你刚才还亲口承认,债权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接下来是让法院查你的委托方,还是给我七天?”
“你在威胁我?”
“在给你选择。”
维克托盯着他,桌边的空气像被绷紧。后厨油锅仍在滋滋响,红豆汤的甜味慢慢飘出来,荒谬得近乎日常。
维克托盯了他几秒,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七天能改变什么?”
“七天后,你会知道。”
“如果你付不出十八万六千呢?”
“我付合法本金。伪造出来的部分,你留着请律师。”
维克托合上公文包,没有再拿桌上的文件:“七天。下周六晚上九点,我带法院文书来。到时候一美元都不能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林先生,你以为债权在我手里?”维克托侧过脸,“我只负责敲门。真正买下林家债务的人,姓摩根。”
铜铃叮当乱响,四个人消失在街边。
餐馆里憋着的气一下散了。王叔端着红豆汤站在桌旁:“这个……还送吗?”
最后一桌客人立刻举手:“送啊,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有人笑出声,厨房里也跟着笑。苏晚却没笑,她拿起那份担保文件,手指仍在发抖。
“你早知道是假的?”
“我知道有问题,见到原件才能确认。”
“要是没问题呢?”
“录音里还有威胁,足够拖七天。”
“要是他让人动手呢?”
林曜看向门外停了许久才开走的黑色林肯:“他们真动手,只会多送我一份证据。”
苏晚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鞋尖半点没留情:“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等事情结束才告诉我?”
“疼。”
“你还知道疼?”
“刚知道。”
她气得想再踢,见他额头纱布渗红,腿又收了回去。王叔端来红豆汤,故意摆了两只勺子,转身就走。
两人隔着热气坐了一会儿。苏晚低声问:“摩根……是那个摩根?”
“纽约不会有太多人,能让别人只报姓氏。”
“你爸怎么会惹上他们?”
“也许不是惹上。”林曜想起父亲与银行经理交谈的照片,“也许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取出开户材料:社会安全卡、学生证、银行存款证明,还有一张纽约大学商学院教授写给父亲的旧推荐信。
苏晚看懂了:“你明天还要去赌?”
“明天星期日,先找人;星期一开盘,验证一次。”
“验证什么?”
“我手里的未来,到底值多少钱。”
林曜把担保文件翻到最后。债权转让页没有写摩根集团,只盖着一家名为哈德逊资产管理公司的印章。
手机检索结果很快出现:哈德逊资产管理,最终受益所有人为摩根私人银行离岸信托。
同一页资料的下方,还有一个负责风险审批的名字。
伊芙琳·摩根。
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四岁,金发盘起,目光冷淡,正站在一场慈善晚宴的台阶上。
林曜看了两秒,按灭屏幕。
苏晚凑过来:“谁?”
“债主家的女儿。”
“你认识?”
“还不认识。”林曜把开户材料压在照片上,“明天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