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六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还空着。
艾薇站在升降台下,耳返里传来现场导演的倒数。
“九十秒。”
巡演经理递来一张电话留言纸:“曜石片场。林先生说补拍出了问题,正在赶来。”
“他说几点到?”
“没说。”
纸条被她折成四方块,塞进演出服腰带。头顶一万七千人的跺脚声穿过钢架,咚、咚、咚,整座论坛体育馆都在催她上台。
升降台启动。
白光劈开黑场,艾薇从舞台中央升起。观众喊出的名字压过乐队第一小节。开场曲唱完,第一排那把空椅仍贴着林曜的姓名卡。
没人听出她改了气口。
同一时间,《无声证词》的补拍棚里,一辆道具救护车卡在布景门口。
原定六点收工的镜头拍到第十三条。童星演员的母亲拒绝让孩子继续接触烟雾机,工会现场代表要求重做通风检测;若今晚放弃,医院走廊布景明早必须让给另一部电影,重搭需要十二万美元。
副导演攥着对讲机:“检测合格还要二十分钟。林先生,要不要先放凯瑟琳的近景?”
“孩子不在,视线接不上。”凯瑟琳说。
制片主任把超时表递给林曜:“现在停,损失十二万。继续,预计八点十分结束。”
林曜瞥见墙上的钟:“先送我去论坛。”
“补拍授权呢?”
“凯瑟琳签。”
她没接笔:“这是你的公司决定。你别把留下的名字写成我。”
工会代表又喊:“烟雾浓度复检不通过!拆一台机器,重新走风!”
时间被推到八点四十。
林曜拨论坛后台专线,三次都占线。第四次接通时,艾薇已经唱到第五首。助理把纸条送上侧台,她没看。
“车在外面。”司机从门口喊,“走不走?”
林曜盯着超时表,在继续拍摄栏签下名字:“走。”
黑色林肯冲出片场。晚高峰堵在好莱坞大道,前方两辆汽车追尾,警车横住三个车道。司机转进小路,收音机正播论坛体育馆的现场连线。
主持人说:“艾薇今晚状态惊人。我们听说林曜也在台下——”
司机关掉广播。
林曜说:“开着。”
电台信号夹着沙沙杂音。艾薇唱完《雨夜来信》,全场把副歌接了过去。她把麦克风朝观众席举起,第一排那把空椅被追光擦到,又落回暗处。
九点十二分,林肯只挪了四个街口。
林曜付钱下车,跑进路边电话亭。论坛总机转了六次,巡演经理接起。
“我离场馆还有三英里。”
“她不接电话。”
“演出结束前能到。”
“合同曲目十点零五分结束。第一安可写进流程,第二安可靠观众呼声决定。”
“告诉她,我会到。”
“这句话您七点说过。”
电话断了。
体育馆里,艾薇唱完第十七首。汗水浸透后背,嗓子已有毛边。她照流程返场一次,把原本准备留给第二安可的高音也放进最后一段。
台下不肯散。
“再来一首!”
“艾薇!艾薇!”
巡演经理拿着第二次升降提示,等她点头。
艾薇摘下一只耳返:“今晚到这里。”
“外面还在堵,他可能——”
“按合同,观众该得到的我唱完了。第二次安可是我愿不愿意,不是谁赶没赶到。”
“歌迷会失望。”
“把散场广播改掉。告诉他们,下一站凭今晚票根能换一张巡演现场单曲,不收钱。”
经理确认:“十七万张都换?”
“这一场一万七千张。”
“成本至少四万美元。”
“从我的分成扣。”
她不拿观众替自己受罚,也没把第二次安可送给一个迟到的人。
场灯亮起时,嘘声与掌声混在一起。观众以为嗓音保护,广播说明免费单曲兑换办法后,出口的抱怨少了一半。工作人员把成箱票根兑换券搬到门口,打孔钳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十点二十一分,林曜从东门跑进后台。
舞台只剩拆线工人。乐手已经走了,鼓台罩上黑布。第一排那把空椅被折起,椅背贴着他的姓名卡。
“她在哪儿?”
巡演经理挡住更衣室走廊:“艾薇小姐说,今晚不见。”
“我只解释五分钟。”
“她说您的解释可以留到明天。”
“她回酒店?”
“私人行程。”
林曜取出那张被折起的姓名卡。经理递给他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今晚的演出票,票角完整,没有进入观众席时该有的打孔。
背面是艾薇的字:
第一次失约,我原谅了。
第二次,要你解释。
没有第三行。
那张票原本由巡演方留给最重要的客人,票价栏盖着“赠券”,无法退,也不能拿钱重买。艾薇故意保留完整票角:他缺的不是一张座位,是进场发生过的证明。
更衣室里,她已经换下演出服。助理问要不要把周刊那张照片从明天的新闻简报里剔除,她摇头。
“留着。”
“看见不会更生气吗?”
“删掉,我就只剩自己猜。”艾薇拔出腰带里的留言纸,“我宁可对着证据生气。”
她把“正在赶来”四个字圈住,与那张完整门票一起塞进信封。
林曜坐到空舞台边,片场的传呼机在腰间响了三次。他取下电池,没回。
清洁工推着大桶经过,提醒他场馆十一点锁门。
他把票装回信封:“她唱得怎么样?”
“您买张录音带听吧。”清洁工说,“反正现场没看见您。”
这句话比周刊封面更准。
凌晨十二点,补拍棚收到林曜的回电。镜头已经完成,童星按工会时间离场,凯瑟琳签了现场安全记录,却把制片授权那一栏空给他补签。
制片主任顺嘴说了演唱会的事。
凯瑟琳翻到第二天通告单:“上午那场补拍取消。”
“布景只留到中午。”
“那就拆。”
“十二万美元已经花了。”
“记到制片损失。通知财务,从我的后端分成里先扣。”
林曜在电话那头开口:“凯瑟琳,你不用——”
“我不是替你赔。”她打断他,“我不允许你明天再拿我的电影当伤害她的借口。”
通告单被她扯下。
刺啦——
第二天的摄影棚空出来了。
可艾薇留下的那张票,还没有人能替他打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