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碴子味的雨水落进了嘴里。
金成武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睁开了眼睛。视线被战术头盔的护目镜边缘挡住一部分,雨滴砸在镜片上,碎成模糊的水花。
臭,尸臭。
金成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所以知道那种味道。
腥腻腐败,浑浊呛鼻,钻进鼻腔里就会终身难忘。
当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下去的时候,就摸到了一瘫软肉。
不是云南野外训练基地的红土地。
而是一团冰冷、黏腻,带着浓烈腥臭味的软肉。
那是一具尸体。
金成武尽量放缓呼吸,心率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他没有立即起身,保持着爬伏的姿势,缓慢转动脖颈,观察着四周。
天色昏暗,暴雨如注。
四周是一片泥泞的洼地,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具尸体。
这些人身上穿着粗糙的皮甲,薄弱处和关节处缀着生锈的护铁,手里还攥着木柄长矛或是断裂的环首刀。
身上没有血色,被雨水泡的发白,血水顺着泥沟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怎么个意思?
这是哪个电影的拍摄片场吗?
可这些尸体却是真的,而且身上都没有弹孔,所有的致命伤都来自劈砍和穿刺。
金成武的手指不动声色的摸向大腿外侧,qSt-92式半自动手枪安静的插在枪套里,保险处于关闭状态。
他反手摸向后背,用防水战术帆布包裹的cS/LR4高精度狙击步枪还在。
沉甸甸的重量透过防弹背心传过来,给了他最基础的安全感。
胸前的战术携行具里,四个备用弹匣、一枚破片手雷、医疗包以及那台带有太阳能充电背板的医用战术平板,全部完好无损。
现在,他躺在一个被长矛和大刀杀死的死人堆里。
对了,和手枪狙击枪不同,这些东西叫做冷兵器。
难道自己穿越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踩碎泥浆的声响,从洼地左侧的芦苇荡里传出来。
金成武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身体彻底融入尸堆的轮廓。
“快点……把这些死鬼的靴子扒下来!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中原口音。
“头儿,这帮杂碎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穷酸透顶。”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着。
“要不是穷,谁愿意来送死,有东西就不错了。”
五个活人走进了洼地。
他们穿着破烂的扎甲,手臂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手里端着生锈的长枪。
为首的是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卒,正弯腰去扯一具尸体脚上的麻鞋。
宋人?
金成武在心里快速评估:
阵营不明,装备极差,纪律涣散,处于极度疲惫和饥饿状态。
缺耳老卒扯下麻鞋,骂骂咧咧地往腰里一揣,一抬头,目光正好落在尸堆边缘的金成武身上。
那是个什么东西?
在缺耳老卒眼里,金成武甚至都不能称作人。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瞧。
那一身迷彩战术服、凯夫拉防弹衣和战术头盔,在这些古人眼里简直如同异形。
怎么还有怪物?而且那个怪物是活的!
“什么东西?!”缺耳老卒猛地后退半步,手里生锈的长枪直指金成武。
其余四个残兵立刻围了上来,枪尖颤抖着对准他。
按照金成武现在的体力,这五个人他可以一击致命。
估计用不了十秒钟。
可他想了想,却缓缓举起双手,以一个标准的战术投降姿势,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雨水顺着迷彩服的防水层滑落。
他没摘头盔,只是透过护目镜冷冷地看着这五个人。
“他举手了,没有武器,短发……没有发髻……”
一个年轻士卒盯着金成武头盔下露出的寸头,声音发抖,
“头儿,是个髡贼!一定是金狗的细作!”
金狗。细作。
金成武的脑海中迅速检索这两个词汇,结合这些人的口音、红布条、以及皮甲的样式,一个荒谬但唯一的结论浮现出来:
真的是宋代。
“我不是细作。”金成武开口,声音在雨中显得异常沉稳,
“我是过路的。”
“放屁!过路的穿成这副鬼样子?”缺耳老卒色厉内荏地吼道,
“绑了!带回营里,交给上面当替死鬼,说不定还能换两口热汤喝!”
两个士卒大着胆子靠过来,手里拿着粗糙的麻绳。
金成武的目光扫过他们颤抖的双手和长枪上致命的铁锈。
距离三米。如果要动手,他可以在两秒内拔出92式,三枪爆头,再用格斗匕首解决剩下两个。
但他没有动。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杀几个溃兵毫无意义,他需要向导,需要情报。
他任由那两个士卒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麻绳很粗糙,勒进手腕的皮肤里,带着一股霉味。
年轻士卒伸手去拽金成武背后的cS/LR4狙击步枪,刚一入手,差点被那七公斤的重量带得一个踉跄。
“娘的,好沉的铁棍!”士卒把包裹着帆布的狙击枪抱在怀里,敲了敲,
“烧火棍一样,连个刃都没有,拿这个当武器吗。这细作是个傻子吧?”
金成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拿稳点。摔坏了,你赔不起。”
“死到临头还嘴硬!”缺耳老卒踹了金成武的小腿一脚,没踹动,反而震得自己脚底发麻。
他朝着金成武啐了一口唾沫,“走!赶紧回城,晚了又要被金狗的游骑咬上!”
一行人押着金成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洼地外走去。
雨越下越大,气温低得可怕。
金成武的战术服内层有恒温材料,但他能看出前面那五个宋军士卒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你们是哪部分的?”金成武走在中间,突然出声。
缺耳老卒回头瞪了他一眼:
“少套近乎!老子是京畿路厢军。要不是上面那些当官的让我们在城外死顶,老子的弟兄能死得就剩这几个?”
老卒的语气里满是麻木的怨毒。
在他们眼里,士兵的命连草芥都不如,只是将帅用来填平沟壑的耗材。
金成武沉默。
在自己的时代,每一个士兵的培养都耗资巨大,生命是战术体系中最宝贵的资产。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理所当然,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金成武的脚底隔着战术靴感受到了频率,他立刻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