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小沉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用一种更加困惑的表情看着杨戬,
“我有娘吗?”
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收回刀,刀身没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他缓缓蹲下身来,隔着铁栅栏,看着这个龇牙咧嘴的小娃娃,看着他那双和杨婵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他妹妹的孩子吗?
他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想杀了眼前这个小玩意。
他的妹妹,天界三圣母,怎会生出这种这不人不仙不鬼的诡异存在。
可又隐隐有些舍不得。
毕竟无论如何,他的身上流淌着一半他杨家的血脉。
杨戬咬了咬牙,没让情绪浮上脸来。
小沉香的吼声软了下来,变成了一声含混的鼻音。他不再摆出攻击的姿势,只是站在牛凌河身前,用一种警惕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外面这个高大的男人。
牛凌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拍拍小沉香的肩膀示意他没事了,然后重新转向杨戬,目光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正式起来。
“真君,我有一笔合作要同你谈。”
杨戬抬了抬眼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合作?”
“彻底杀死牛郎。”牛凌河一字一顿地说。
牢房里静了一瞬。
杨戬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么说来,牛郎果然没死。”
牛凌河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
“他不仅没死,他……无处不在。”
杨戬目光一凛:“什么意思?”
牛凌河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来到京城之后,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就在我们身边,在天上,在人群里,在那些被镇邪司杀掉的东西里,在马织星的眼睛里。”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番话惊到了。
杨戬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牛凌河咳了一声,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收回来,继续道:“总之,我想和你合作杀了他。真君也知道,他有多强。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但真君不一样,真君是天庭战神,是曾经跟他正面交过手还活下来的人。有真君相助,杀他才有几分把握。而我,可以成为引他出现的诱饵。”
杨戬挑了挑眉:“你为什么要杀你的父亲?”
牛凌河抬起头,直视着杨戬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因为我知道他有多邪恶,也知道若他活着,我和妹妹永远都不得安生。我不仅是在自救,也是在帮天庭除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真君,我帮天庭除掉牛郎之后,不求别的,只求天庭能保我和妹妹一世平安。我们只想堂堂正正地活着,仅此而已。”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满是那种在泥里挣扎了太久的人,对“上岸”这件事的最后一点渴望。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地牢里的油灯都烧短了一截,久到小沉香又开始眼皮打架,靠在牛凌河腿边打起了瞌睡。
然后杨戬忽然睁大了眼睛,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
“你妹妹……鹊瑶,也没有死?”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快得不像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下去的波动。
牛凌河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我妹妹还活着。当年在天庭,她的确被那把剑刺中了,但她没有死。她的心脏里有她的胚胎,我把她的心脏放进了血池里,她就重获新生了。”
他刚说完,就发现杨戬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从后背钉了一根钉子。
杨戬的脸色变了,额间那道天眼缝隙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似乎在拼命地压制着什么,脸上肌肉紧绷,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然后,他猛地闭上眼睛,单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五指几乎要扣进那道天眼疤痕里。
他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一个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像是从海底最深处猛然冲出的巨鲸,带起滔天巨浪。
金色的海面瞬间沸腾,天空中的银河疯狂摇晃,无数颗星辰同时亮起,又同时破碎。
“杨戬!把身体给我!我要见她!我要去见她!”
那声音比杨戬自己的意识更加清晰,更加疯狂。
杨戬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天眼处的金光疯狂地闪烁,像是快要压不住什么。
他的手指扣在石壁上,指甲陷进去半寸,石粉簌簌地往下掉。
“安静。”他在识海中低吼,声音威严而冰冷,“否则我让你连这点意识都不剩。”
那声音却像疯了一样,在识海中横冲直撞。
“她活过来了!我答应了要见她的!我答应了的!”
杨戬闭着眼睛,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在识海中筑起层层金色壁垒,将那个疯狂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压回海面之下。海水翻涌,浪花打碎了半片星空。
“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你坏我大事,我这就让她再死一次。”
识海中骤然安静了。
那团疯狂冲撞的力量慢慢沉了下去,沉入了识海最深处,只剩下几串气泡从海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破碎成细小的光点,然后消散。
杨戬缓缓睁开眼睛,额间的天眼已经重新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
他看向牛凌河,努力控制着呼吸,声音沙哑:“你方才说,想跟我合作,彻底杀死牛郎,并保你们兄妹一世周全,对吗?”
“是。”牛凌河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杨戬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厉与沉稳。
“此事……可以谈。”
与此同时,镇邪司大门外。
夕阳已近西山,将镇邪司门前的那对石狮子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穿着月白色绸缎长衫的少年正站在公告墙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读墙上那张刚贴上去不久的公告。
那少年生得极为清秀,皮肤白净,和这条街上粗粝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正是扮成男装的鹊瑶。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公告上“不怕死”三个字,然后一咬牙,把公告从墙上撕了下来。
守在大门前的两个守卫早就注意到这个在公告墙前面站了许久的少年了。此时见他撕了公告,其中一个便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做什么的?镇邪司的公告也敢撕?”
鹊瑶心里一突,攥紧了手里的公告,努力挺直腰板,抬起下巴,用一种自以为很沉稳但实际还有些抖的声音说:“我、我是来应征审案助理的!”
那守卫愣了一下,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眼前这个少年,身板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脸上一点风霜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公子,没吃过苦也没挨过饿。
这样的孩子来镇邪司应征“不怕死”的差事?
“你?”守卫的语气里满是不信,“你今年多大了?这差事可是要见妖见魔的,不是闹着玩的。”
“我十七了!”鹊瑶把公告举到守卫面前,指着上面的字理直气壮地说,“上面又没写年龄限制!只写了不怕死,我不怕死!”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一个不怕死。”
鹊瑶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白净清秀的年轻男人正从大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刀,走路的步子带着几分懒散。
正是顾云生。
顾云生在鹊瑶面前站定,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打量她。
看着看着,忽然愣了一下。
“小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鹊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压着嗓子道:“没、没有。我第一次来京城。”
顾云生又看了她两眼,到底没能想起来,便耸了耸肩,笑道:“行吧。既然公告都撕了,那就随我进去。司正大人稍后会亲自考你,若你有真本事,这差事就是你的。若是没有,趁早回家,别在这里白白送了命。”
他说完便转身往大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见鹊瑶还站在原地不动,皱着眉催道:“跟上来啊,怕了?”
鹊瑶攥紧公告,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跨过镇邪司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爹爹说这里的人认不出她。
但愿,爹爹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