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谢怀安突然咬牙切齿,话音刚落,就没有了力气再次陷入昏迷,整整又昏了一天一夜。
昏迷那一瞬间可把四狗子吓坏了,扑到师父身上就是放声痛哭,突然听到师父心跳声,这才冷静下来,师父是又昏迷了。
四狗子守在他床边,没敢合眼。他给师父灌了三次药,擦了五次汗,换了两次药布。赵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四狗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谢怀安躺在床上,胸口裹着药布,渗着血。
嘭嗵一声,赵平当场就滑跪到床边。
抓着师父的手,眼睛通红地问四狗子:
“怎么回事?”
四狗子把经过说了一遍。赵平听完,没说话。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谢怀安,看了一会儿,眼泪在眼睛里面打转。他的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师兄,你看着师父,我去熬药。”
四狗子站起来,往药房走。赵平坐在床边,接过他手里的药布。那天晚上,两个人轮流守着。谁也没睡。
第二天傍晚,谢怀安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四狗子坐在床边,赵平站在门口。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四狗。平儿。”
“师父。”两个人同时开口。
都激动的跪倒床边。
谢怀安喘了几口气。“你们都坐下,别跪着。我有些事情告诉你们,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了机会。”
四狗子坐在床沿上,赵平坐在凳子上。谢怀安看着他们,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你们从来不知道师父的过往,其实我出身在青州南边的武陵郡。家里是经商的,不算大富,但也不穷。我八岁那年,有个修仙者路过武陵,看我有灵根,把我带走了。他姓林,叫林远山。他把我带到一个小门派,叫青云门。青云门不大,在修仙界排不上号,但对我这种出身的人来说,能进去就是天大的机缘。”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我在青云门待了二十二年。从练气一层练到练气九层。练气八层就可以提前筑基,我心气高,想着多修几层在筑基,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但练气九层之后,我卡住了,我知道我只能选择突破筑基,筑基需要筑基丹,筑基丹要灵石买。我是外门弟子,每个月领的灵石只够吃饭,攒了十年也买不起一颗筑基丹。后来拼死完成宗门任务,宗门这才给了我一颗。我吃了,没筑基。灵根太杂,药力不够。实在没有办法,我就到处跑,疯狂的完成宗门任务,终于又让我得到一颗筑基丹。还是筑基没能成功。
由于疯狂执行任务,有一次我受了重伤,丹田受了损,经脉也伤了。门里说,我这辈子到练气九层就到头了,再往下,没指望了。”
四狗子听着,没说话。
“三十五岁那年,我从青云门出来了。我想拼一拼,趁着年纪不大,还有希望。我成了散修,出门寻找机缘,散修的日子不好过,没有门派依靠,没有固定收入,找药靠自己,修炼靠自己。但散修有一样好处——自由。我走南闯北,给人看药、配药、找药,攒了点灵石,买了些丹药,勉强把修为稳在九层。后来我遇到一个人,叫周衍。他也是散修,练气八层,比我小几岁。我们在一个坊市里认识,聊得来,就一起走了。搭伙找药,搭伙探险,搭伙过日子。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
谢怀安停了一下。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四狗子给他喂了口水,他咽下去,继续说。
“后来我们听说北边的雾岭深处有个秘境,是几百年前一个结丹修士留下的洞府。我们两个人去了。在雾岭外面转了三个月,找到了入口。进去之后,九死一生。机关、毒瘴、妖兽,一样接一样。但我们撑过来了。在洞府最里面,找到了那个葫芦,还有一批丹药和灵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周衍起了贪念。他想要葫芦,想要全部丹药和灵石和传承。他在我背后捅了一刀,然后一掌毁了我的灵根。我拼着一口气激发灵符,从密道跑了。跑的时候,只来得及带上那个葫芦。丹药、灵石、功法,全留给他了。”
四狗子攥紧了拳头。赵平站在门口,没说话,但呼吸变粗了。
“我跑出来之后,不敢回修仙界。周衍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出身在哪,知道我在青云门待过。我只能往凡人地界跑。
偶遇当年的门主受了重伤,我手里刚好有一颗培元丹,就给他用了,然后门主认为我医术高超邀请我来铁剑门,我想了一下就答应了,后来躲在左剑峰。一躲就是十几年。”
谢怀安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这些年,我每次出门找药,都害怕在遇到他。担心他一直在找我。他知道我身上有葫芦,但他不知道葫芦能干什么,但能在一个墓地最深处的东西,肯定不是凡物,我研究了很多年,终究和宝物无缘。没研究出来。我感觉他肯定不甘心。但我没有想到,他能找我十几年。”
四狗子看着谢怀安。“师父,那个葫芦,你给我的时候,就知道它是个宝物?”
谢怀安睁开眼。“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房间里面研究,研究了十几年,我给你的时候,只是赌一把。赌你能跟它有缘。”
四狗子沉默了一会儿。“我研究出来了。”
谢怀安看着他。"你这也太直接了吧徒弟,师父可是研究了十几年。"
“葫芦里面有液体,能催熟灵药。直接滴上去,百年份。稀释之后,十几年份。”四狗子顿了顿,“我用它种了十几株百年灵药,突破了练气六层。我给师兄配的药里也用了。他的淬骨诀突破了第六层。”
谢怀安看着四狗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四狗,赵平,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们说。”
四狗子看着他。
“我在陈国,青阳镇,有个家。”
四狗子和赵平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懵,还有些震惊。
“我四十岁那年,路过陈国,遇到一个凡人女子。她姓苏,叫苏婉。我们成了亲。后来有了个女儿,叫谢小婉。今年应该十六了。”
他顿了顿。
“我在陈国买了座庄园,几百亩地,有佃户,有下人。金银够她们母女花几辈子。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不敢告诉。周衍在找我,如果他知道我有妻女,他会拿她们要挟我。所以我十几年没回去过。她们不知道我在哪,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跟她们说,我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就回去。”
四狗子攥着谢怀安的手。“师父,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谢怀安闭上眼,“你们知道了,只会多两个人担心。周衍的手段,你们扛不住。”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轻。“四狗,赵平,你们听着。周衍快来了。他找到我了,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打不过他。本来我以为他已经筑基,没有想到他所图甚大,竟然想以练气十二层进去筑基期,你们一个练气六层,任何法术都没有修炼,一个淬骨诀第六层,加起来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四狗子没说话。赵平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你们有一件事能做。”谢怀安睁开眼,“那个葫芦,你研究出来了。你用百年灵药配药,能配出什么来?”
四狗子想了想。“能配出突破用的药,疗伤用的药,还能配……”
他停住了。
“还能配什么?”
“毒。”四狗子说,“百年灵药配几味剧毒的药,能配出一种‘假灵药’。闻着是灵药的味道,吃下去是毒。”
谢怀安点了点头。“你配。平儿,你的身体应该能扛得住练气十二层五招到六招”
“够了。我们还有机会,只有不筑基就还是练气。”谢怀安喘了一口气,“你们听着。周衍来了,不要硬拼。赵平挡在前面,四狗子找机会下药。我——”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师父!”四狗子按住他。
谢怀安摆了摆手。“我手里还有一张灵符。当年从师门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灵符只能用一次。堪比筑基中期全力出手一次,你们把他引到院子里,我用灵符打他。”
“师父!”
“别喊。”谢怀安看着他,“我活了快六十年,有你们两个徒弟我很开心,尤其你四狗,在凡俗难遇灵根,当你修炼成功后让我本来死去的心重新复活,吾仙道意志终于有人来继承,平儿也很不错,可惜没有灵根,仙路漫漫四狗终将孤独。”
他闭上眼,似是在回议,然后喘了几口气。“四狗,你把我抽屉里面信和令牌拿着。如果我死了,你和平儿去找你师娘。令牌是青云门的推荐令牌。当年我从青云门出来的时候,长老给我的。如果后人有灵根,让我带家人去仙门。但师娘和小婉没有灵根,用不上。你拿着,去青云门。”
四狗子攥着令牌,赵平指节发白。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师父,你不会有事的。”
谢怀安没说话。他睁开眼,看着四狗子,又看了看赵平,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
“你们去准备吧。”
四狗子站起来,赵平也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四狗子回头看了一眼。谢怀安躺在床上,胸口的伤还在渗血,后背的旧疤全裂着。他瘦得脱了相,像一截枯木。
四狗子转过头,出了药房。
那天晚上,天阴了。
四狗子在药房里配药。百年灵药配毒,配伤药,配能给赵平短期提升的药。赵平在旁边打下手。谢怀安躺在屋里,偶尔清醒,偶尔昏迷。
第二天傍晚,天更阴了。乌云压得很低,风很大,吹得竹席哗哗响。四狗子站在药房门口,他把葫芦贴身放好。然后把最后药配好,搁在桌上。
赵平也从后山回来,浑身是汗,拳头攥得咯吱响。
“师兄。”
“嗯。”
赵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匆忙去照看师父
那天晚上,下雨了。很大的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哗哗的。四狗子坐在药房修炼,同时留意着院门口。
雨很大。院门关着。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