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冰军靴往前迈了半步。
鞋底踩碎了一截干枯的藤蔓,发出一声脆响。
她停在陆渊身侧。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渊晃了晃手里的军用水壶。
轻飘飘的。空了。
他没急着回答,反倒把空水壶塞回帆布包里,转头看向楚冰。
楚冰胸口起伏着。
她伸手解下腰间的绿色军用扁水壶,抛了过去。
陆渊抬手接住。
拧开黑色塑料盖,金属螺纹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半壶水咕咚咕咚灌进嗓子里。
水喝得急,呛进了气管。
“咳咳……”
陆渊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水渍顺着下巴滴在冲锋衣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楚冰眼角抽了一下。
就在刚才,这个人用两根手指捏碎了生铁机关。
一把灰土烧退了漫天的变异食人树。
冷血,强悍,杀伐果断。
现在却因为喝水呛得弯了腰,活像个笨手笨脚的男大学生。
这反差太大,楚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装的。
陆渊用手背胡乱抹掉下巴上的水。
“什么什么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咳后的沙哑。
楚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看过你的档案。”
“龙国考古院,大四实习生。英语四级考了两次都没过。”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军靴踩得木渣咔咔作响。
“课本上教不出捏碎青铜锁的指力。”
“学校里更没有能瞬间抽干变异真菌水分的灰土。”
楚冰指了指陆渊垂在身侧的那两根奇长的手指。
“你刚才用的那些手法,根本不属于现代科学体系。”
陆渊把水壶盖子拧死。
他抬起头,迎着楚冰锐利的目光,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典型的痞笑,带着三分散漫,七分不着调。
“科学体系?那玩意儿在地下行不通。”
他把水壶丢还给楚冰。
“这地方,你们叫考古发掘。在我们那行,这叫倒斗。”
“倒……什么?”楚冰愣住了。
“倒斗。”
陆渊双手插回冲锋衣的兜里,踢开脚边一块黑漆漆的枯木。
他随口蹦出了一连串江湖黑话。
“这古墓里的陪葬品,不叫文物,叫明器。”
“刚才那个长满红毛的怪物,不叫变异体,那叫血粽子。”
“等咱们进了主墓室,开了棺材,那叫起台子。”
陆渊语速很快,吐字清晰。
但这些词落在楚冰耳朵里,却像是一门完全陌生的外语。
楚冰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带着高级智库军官威严的脸,此刻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呆滞。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
“粽子?”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脑子里浮现出端午节裹着绿叶的糯米团子。
原本高冷的人设,在这一刻彻底破功,显得透出一股清澈的呆萌。
陆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粽子。”
坐在地上的张晓晓停止了抽泣。
她打了个大大的哭嗝,眼角还挂着泪。
“那……那是什么馅的粽子啊?”她脑子也没转过弯来,顺着楚冰的话问了一句。
陆渊转头看向张晓晓,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人肉馅的。”
他指了指后方那具樱花国忍者的骨架。
“吃人不见血,嚼骨头不吐渣。想尝尝吗?”
张晓晓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行了,别吓唬小姑娘。”
李铁大腿上的止血绷带终于缠紧了。
他咬牙在死结上拽了一把,疼得脸颊肌肉直抽搐。
李铁用手里的突击步枪撑着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陆渊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了最初看新人的轻视,也没有了看学者的刻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军人只服强者。
而陆渊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极限,达到了神的范畴。
“陆兄弟。”李铁声音粗粝,“你这身本事,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我在特种大队服役十年,最精锐的野外生存教官,也没你十分之一的手段。”
陆渊靠在冰冷的墓墙上。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火折子,在手里把玩。
“没那么玄乎。”
他半真半假地扯谎。
“我这叫家学渊源。”
楚冰皱着眉,终于从那一堆黑话里理出了一点头绪。
“家学?你父母不是普通的退休工人吗?”
“往上数几代。”陆渊吹了吹火折子上的灰。
“我祖上,是专门从事地下土木工程建设和拆迁的专家。”
地下土木工程?
楚冰和李铁面面相觑。
“修地铁的?”李铁试探着问。
“还是挖矿的?”楚冰跟着接话。
陆渊摇了摇头。
他把火折子在指尖转了个圈。
“专攻古代地下豪华房地产的搬迁工作。”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铁粗黑的眉毛猛地一挑。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忘了大腿还有伤,顿时疼得倒吸凉气,龇牙咧嘴。
“我听明白了!”
李铁瞪大了眼睛,“你祖上是盗墓的!”
盗墓贼。
这三个字在空旷的墓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搭上了。
难怪他懂什么分金定穴。
难怪他能闭着眼睛拆机关。
难怪他随手掏出来的灰土,能精准克制地下的变异怪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考古院的实习生。
这是一个满身绝技的倒斗祖师爷!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陆渊把盗墓这两个字生生说出了一股清新脱俗的味道。
“我们这叫摸金校尉,民间技术顾问。”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汉白玉地砖。
“要不是这手艺,咱们现在全在墙上挂着当标本呢。”
楚冰沉默了。
她无言以对。
在这个充满诡异和死亡的国运禁地里,那些高大上的科学理论全是废纸。
只有陆渊这种摸爬滚打出来的黑道手艺,才是真理。
队伍里的气氛,因为这场带着点荒诞的对话,悄然发生了改变。
原本压在众人心头的那股死亡阴影,消散了大半。
张晓晓抹干了眼泪,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看向陆渊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看救世主一样的依赖。
李铁咧着嘴,把突击步枪甩到背上。
“管他是考古还是倒斗。能带兄弟们活下去的,就是活神仙。”
楚冰把军用水壶重新挂回腰间。
她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战术背心。
高冷的表情恢复了几分,但耳根处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休息够了。”
陆渊把火折子揣进兜里。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把两米长的洛阳铲,扛在肩膀上。
“这地方血腥味太重,天心岩的粉末挡不了多久。得赶紧走。”
他招呼了一声,带头往通道深处走去。
李铁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张晓晓赶紧上去搀扶他。
楚冰端起枪,走在队伍的侧翼警戒。
刚才被九头蛇柏清理出来的墓道,满地都是灰黑色的枯木渣。
靴子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火折子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距离。
众人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大约三十米。
空气里的草木灰味道逐渐变淡,周围的温度再次降了下来。
陆渊走在最前面,脚步突然一顿。
他停得太急,身后的李铁差点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李铁压低声音,手摸向腰间的军刀。
陆渊没说话。
他举起手里的火折子,往前伸了伸。
火光驱散了前方的几分黑暗。
楚冰从侧面绕过半个身子,往前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背心里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就在他们休息之前,前方明明是一条笔直通透的拱形墓道。
手电筒的光还能照出很远。
但此刻。
在他们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路断了。
一堵灰白色的石墙,死死地挡在了通道的正中央。
石墙表面粗糙,没有一丝缝隙。
它不是那种从上面降下来的断龙石,也不是从两侧合拢的机关门。
它就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和周围的墙壁完全融为一体。
严丝合缝。
连一根最细的钢针都插不进去。
原本畅通无阻的墓道,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