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塌了,立政殿里。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许久,目光又一次飘向殿门方向。
张阿难,再去看看。
张阿难躬身应了一声,无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暮色从门外涌进来,裹着几声稚嫩的笑闹。
长乐与豫章一左一右,带着两个小的走了进来——小兕子被长乐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困了,却还倔强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城阳跟在豫章身后,两条小腿一蹦一蹦迈得飞快,如出笼小雀儿。
李世民搁下朱笔,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长乐、豫章,你们回来了。快跟为父说说,御花园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语气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朕的御花园……还好吗?
长乐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低声道:阿耶……御花园的花草树木,都没了。都融进了那棵紫月树里。
李世民脸上的期待似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那些奇花异草,是他花了数年心血,命花匠从各地移栽而来,有些甚至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全没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心疼御花园的哪株花草。
李世民:{朕就多余问一句,死了的心真的死了。}
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转出来,目光先落在几个孩子身上,确认都好好的,才转向长乐,温声道:长乐,那颗紫月树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长得如此高大,直插云霄?
长乐便将劳北所说一一转述:紫月树的怎么合成的、果实的功效、每日能新结一颗、果实大小不一、技能随机……
她说话时,城阳已经按捺不住了,在原地蹦蹦跳跳,两只小手不停拽长孙皇后的袖子。
阿娘!阿娘你看窝!
话音未落,城阳猛地一个倒葱栽,小脑袋直直朝地面撞去——
城阳!长孙皇后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一声闷响。城阳的脑袋磕在金砖地面上,弹了起来。
咚咚。
又是一连两下。只见城阳用脑袋在地上一蹦一蹦,双脚跳起了交叉舞,小辫子随着弹跳一甩一甩,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
窝厉害吧!阿娘!
长乐从后面追上来,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捞起来,抓住城阳两只脚踝,将她倒提着晃了晃:城阳吃了个弹弹果实,身体所有部位都有一层弹力保护,撞不坏的。
阿姐!快放窝下来!窝还想跳跳!城阳在空中扭来扭去,两只小手乱拍,笑声清脆。
长孙皇后长舒一口气,又气又笑,:你这孩子,要吓死阿娘不成?快停下!
长孙皇后接过城阳,轻轻将她转了个身,揽在怀里,伸手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不许调皮了。
李世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精光一闪:这也太神异了……可有朕一份?
长乐从袖中取出一颗红黄色、拳头大小的果实,双手递给长孙皇后:阿娘,这颗是自愈果实,可以增加身体的恢复能力。女儿留给阿娘的。
长孙皇后接过果实,掌心感受到一阵温润的暖意,眼中泛起柔光:好,谢谢女儿们。
李世民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那阿耶呢?
长乐指了指身后侍女捧着的托盘——上面搁着那颗最硕大的红色果实,有城阳那般大小,果皮上隐隐浮动着光泽。
阿耶,这颗里面是一套武学功法,华山剑气法。果实味道不一定,香甜、酸涩,甚至有的腥臭。不过这颗看着倒有几分食欲——只是太大了,要全部吃完才有效果。我们都吃不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小郎君说,这是剩下最好的2颗之一了,其余的基本只是些凡人知识。
李世民盯着那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果实,喉结上下滚了滚,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朕的好女儿!正好朕今晚饿了,等会儿就吃完!
他搓着手,满脸期待,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棵紫月树,先生如何说?
长乐道:小郎君说,送给我们姐妹了。
李世民一拍御案,开怀大笑:好啊!这样每日都能结一颗果实——
二郎。长孙皇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那是小郎君送与女儿们的东西。你想抢女儿们的东西?想都别想。
李世民笑声一滞,干咳两声:额……观音婢,朕只是为女儿们高兴。
长孙皇后嘴角微弯,却不再接话,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起身牵起几个孩子:走吧,带女儿们去休息了。
李世民目送妻女离去,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肃然。
张阿难。
奴在。
派百人禁卫,时刻守护那棵神树。明日让将作监在外围筑起城墙,不可让闲杂人等靠近。再挑几个手艺精湛的老农,好生照料。
是,陛下。奴这就安排。
张阿难退下后,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桌上那颗红彤彤的巨大果实上,喜庆得很。
李世民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自言自语道:这颜色看着就喜庆,定是香甜可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果实,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迸溅的瞬间,他的五官猛地皱成一团,整张脸像被揉皱的宣纸,从眉心到下巴,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苦。
苦得他灵魂都在打颤。
脑瓜嗡嗡的,始终还记得:得吃完整颗才有效果。
他心一横,牙关紧咬,硬生生将那口果肉吞了下去,随即猛地拍案:来人!水!不——要糖水!快给朕拿来!
宫人慌忙端来一碗糖水,李世民仰头灌了半碗,才觉得舌根上的苦味稍稍退去。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桌上那颗还剩下大半的果实:
这么苦……但必须全部吃完才有效果,造孽啊。朕拼了。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给朕备下大量糖水。今日,朕非得吃完不可。
第二口。苦+糖水。
第三口。还是苦+糖水+糖水。
第四口——糖水+糖水++++
苦迷糊的李世民忽然低头一看,果实中央,嵌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通体翠绿色果仁,与外头苦涩的果肉截然不同。
全部吃完,应该包含这个吧?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丝丝放进嘴里。
果汁入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意从舌尖炸开,这比蜜灌还甜。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甜……甜!甜!
他连声说着,这次直接大胆掰下一大块,迫不及待一口蒙,但这次他却全身打起了摆子。
“嘚嘚...嘚..”
张阿难看着突然跳起霹雳舞的李世民,手拙无措,惊慌大喊:“不好了,陛下撞邪了。”
“嘚嘚...停,嘚..”
“额,下...嘚嘚嘚...嘚下..下。”震颤数分钟才停止。
——大概是甜度超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