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没有坐。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冰凉的,光滑的。
门开了。约翰逊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剪得很短。他的脸很干净,没有胡茬,没有伤疤。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很冷。
和米歇尔的眼睛一模一样。
“雷恩先生。”约翰逊伸出手。
林锐没有握他的手。“你是约翰逊。cIA非洲司萨赫勒事务办公室负责人。
你从来没有去过非洲,但你比任何去过非洲的人都了解非洲。你坐在弗吉尼亚州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卫星影像,写着分析报告。但是实际上,你是秘社红男爵的人。”
约翰逊把伸出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雷恩先生,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林锐看着他。“不知道。”
约翰逊把右手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捏住领带结,轻轻向上推了一下。“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没有脸的人。没有过去的人。没有未来的人。
我替别人活,替别人死,替别人坐这个位置,替别人被恨,被追杀,被杀。”
他看着林锐的眼睛。
“雷恩先生,我坐了十年这个位置。十年里,有无数人要杀我。布伦森要杀我,汤普森要杀我,阿拉丁要杀我,米歇尔要杀我。你也要杀我。
但我没有死。不是因为我很厉害,是因为我不是他们要杀的人。他们恨的不是我,是红男爵。
他们杀的不是我,是红男爵。我死了,红男爵会再找一个人继续做我所做的事。再死,再找。永远杀不完。”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红男爵在哪里?”
约翰逊看着他。“在一个人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在华盛顿,不在纽约,不在伦敦,不在巴黎。他一直在非洲,一个没有地图的地方,一个没有坐标的地方,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林锐看着他。“你怎么联系他?”
约翰逊把手从领带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我不联系他。他联系我。他打电话,发邮件,传口信。
用不同的号码,不同的地址,不同的人。我不知道他下一次会用什么方式联系我。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
他不需要我了,就不会再联系我。他会让我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里,死在cIA的办公室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再找一个替人,再坐这个位置,再替我活,替我死,替我被恨,被追杀,被杀。”
林锐看着他。“他需要你。因为你是他在cIA的眼睛。你死了,他就瞎了。”
约翰逊笑了。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容,像一朵在沙漠深处、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黑暗中、在沙尘中、在干涸的土地上,慢慢地、艰难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盛开的花。
“雷恩先生,他不会瞎。因为他在cIA不止我一个眼睛。他有无数个眼睛。布伦森是他的眼睛,汤普森是他的眼睛。所有人都是他的眼睛。他不需要我。
他只需要你们看着他。看着他赢。看着他坐在所有人的尸体上。看着他把秘社变成他的玩具。”
林锐看着他。“可惜你现在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你应该知道对于他而言,一个暴露身份的手下,就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了。
尤其是在你这个位置上,你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那么,你想活吗?”
约翰逊看着他。“想。”
“那你帮我。帮我找到他。帮我杀了他。杀了真正的红男爵,你就是cIA的英雄。没有人会再追杀你,没有人会再恨你,没有人会再杀你。
你会坐在你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写着报告,看着卫星影像,安安静静地退休。”
约翰逊看着林锐,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红色的头罩,站在沙漠里。他的脸被头罩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身边没有站任何人。
“这是红男爵。唯一的照片。十年前拍的。在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站在沙漠里,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红色的面罩。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这10年来我一直是他的手下,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脸。”
林锐看着那张照片。“这一点我比你强,我看到过,我和他打交道也差不多有10年了。”
约翰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阿拉伯语,字迹潦草。“他说——‘权力的游戏,没有赢家。’”和布伦森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
林锐把照片放在桌上。“他见过布伦森。”
约翰逊看着他。“他见过所有人。布伦森,汤普森,阿拉丁,米歇尔。所有人都见过他。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我见到的不是他,是他的替身。他的替身替他见所有人。替他说话,替他下命令,替他承受仇恨和追杀。
和银狼一样,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脸。他是真正的幽灵。”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你知道怎么找到他?”
约翰逊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可以让他来找你。”
林锐看着他。“怎么让他来?”
约翰逊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你杀了米歇尔。杀了阿拉丁。杀了所有人。他就会来找你。因为他要你手里的东西。米歇尔的网,阿拉丁的钱。
他要所有的一切。你有了所有的一切,他就会来找你。来抢,来偷,来杀。”
林锐看着他。“他的所有计划都是针对银狼米歇尔的,所以你应该知道银狼米歇尔在哪里?”
约翰逊看着他。“在非洲。在沙漠里。但我们根本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关于他最近的消息也是在10个月之前。”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米歇尔也想杀你。因为杀了你,他才能坐你的位置。他才能控制cIA的非洲网络。他才能赢阿拉丁。
他一直知道红男爵有一个人,在cIA的一个关键位置上。而且很有可能是高层。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你,而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约翰逊笑了。“雷恩先生,米歇尔不会赢。阿拉丁不会赢。没有人会赢。只有红男爵会赢。
因为他不在网里。他在网外面。看着网里的人互相杀。杀完了,他进来。收网。收所有人。收一切。”
林锐看着约翰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约翰逊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他握住了它。那只手很凉,很干,很轻,像握住一把枯枝。
“约翰逊先生,如果我杀了红男爵,你愿意坐在cIA的非洲司萨赫勒事务办公室的椅子上,喝着咖啡,写着报告,看着卫星影像,安安稳稳地退休吗?”
约翰逊看着他。“愿意。”
林锐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约翰逊先生,红男爵不止一个手下。你是其中之一。还有谁?”
约翰逊沉默了。他看着林锐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
“汤普森。汤普森也是他的人。但是他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他比我还不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坐那个位置。”
林锐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替谁坐吗?”
约翰逊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如果除了银狼米歇尔,还有人能够对抗红男爵的话,只有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了。
那可真是一位老前辈,哪怕是我,也得尊称他一声老先生。
你知道他是谁,而且据我所知,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没错,就是他。”
林锐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灰,那么安静。保安在前面走,林锐跟在后面。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戴维斯站在车旁边,看到林锐出来,拉开车门。
“雷恩先生,去哪里?”
林锐坐进车里。“机场。”
戴维斯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他看着那颗子弹,看了很久。
“雷恩先生,约翰逊说了什么?”
林锐把子弹放回口袋里。“他说了该说的。”
戴维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红男爵在哪里?”
林锐看着他。“他让我去找阿拉丁。”
戴维斯沉默了一秒。“阿拉丁?可是我们的人得到的情报是,他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以前就消失在了迪拜,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林锐看着窗外。窗外是弗吉尼亚州的森林,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片正在等待死亡的、没有叶子的、没有生命的、没有尽头的墓地。
“相信我,这个老狐狸还在迪拜。在棕榈岛的别墅里。在他的轮椅上。这套把戏他经常玩,很老套了,却能够骗过所有人。”
林锐从华盛顿飞回拉各斯的时候,将岸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三天。他瘦了一圈,墨镜下的黑眼圈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迪拜棕榈岛的高清卫星地图,一个是阿拉丁别墅的实时监控画面,还有一个是科本发来的资金流向追踪报告。
“阿拉丁没有走。”将岸把电脑转向林锐。“他的船还在港口,他的飞机还在机库,但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
他的别墅几天以来直都有人进出,但没有人看到他,我们的人已经查过了好几遍。”
林锐看着屏幕。阿拉丁别墅的监控画面是黑白的,能看到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上,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前移动。他看了大概五秒。
“将岸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阿拉丁,收件人是林锐在三叉戟的公开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棕榈岛,别墅,门开着。”
“昨天凌晨发的。”将岸说。“科本截到了。但他没有拦,他知道这是阿拉丁故意让你看到的。他在邀请你。”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的弹头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我去迪拜。你留在拉各斯。”
将岸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将岸沉默了几秒。“夫人呢?”
林锐看着门口。“她在旅馆。她的族人在等她。她暂时不会走的。”
门被推开了。夫人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脖子上戴着那条金项链,月牙形的银片在锁骨之间轻轻地晃动着。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端了一杯给林锐,端了一杯给将岸。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去迪拜,你一个人。我不同意。”
林锐看着她。“你留在拉各斯。你的族人在等你。他们需要你。”
夫人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着林锐。“他们不需要我。他们在旅馆里,有饭吃,有水喝,有床睡。他们比我安全。
我去了,才不安全。因为阿拉丁不会杀我。他不敢。他抛弃了我三十五年,他不敢再伤害我。
所以他不会杀我。他会用我。用我威胁你。用你威胁米歇尔。用所有人威胁所有人。他在下一盘棋。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你不让我去,你就少了一颗棋子。他多了一颗。你会输。”
林锐看着她。“你去了,他会赢。”
夫人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把月牙形的银片握在手心里。“他不会赢。因为我不是他的棋子。我是他的女儿。他不敢动我。他不敢用我。他不敢看我。他欠我的。他该还了。”
她把项链戴回去。“瑞克,我跟你去。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怎么说。看他是不是后悔了。”
林锐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你跟我去。”
将岸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林总,我留在拉各斯。科本会盯着迪拜。汤普森在华盛顿,银狼米歇尔在非洲,红男爵在暗处。
你们去了迪拜,就是靶子。所有人都会看着你们。所有人都会等着你们。所有人都会想着怎么利用你们。”
林锐看着他。“我知道。”
将岸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老大,阿拉丁不是我们的敌人。他是我们的盟友。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杀米歇尔,杀红男爵。
但他有他的方式,你有你的方式。他的方式是坐在轮椅上,等别人替他杀。你的方式是走进去,自己杀。你们谁的方式更好?我不知道。
但我们至少不能和他为敌。我们的敌人已经够多了,但是盟友几乎没有。就是阿拉丁这样的危险人物。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合作杀了米歇尔,杀了红男爵。然后你们各走各的路。他回他的轮椅上,你回你的沙漠。”
林锐看着他。“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