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男爵蹲下来,坐在沙地上,看着那些灯光。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能听到引擎的声音了,几十辆皮卡,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漫天的沙尘。他能听到人的声音了,喊叫,命令,咒骂。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男爵!你跑不掉了!出来!投降!米歇尔先生说了,投降不杀你!”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他在听到一个他永远不会相信的谎言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他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叠好的红色头罩。他把头罩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举到眼前。
月光照在头罩上,把暗红色的布料照成了银白色的。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头罩戴回去。
布料贴在他的脸上,紧绷的,温暖的,像一层新的皮肤。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格洛克从腰带上拔出来,端在右手。
灯光更近了。他能看到那些皮卡的轮廓了,能看到车顶上架着的重机枪,能看到站在车厢里的人,端着AK,枪口指向他的方向。
他能看到他们的脸了——不是恐惧,是兴奋。是一种在黑暗中追到了一个猎物时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火焰一样的兴奋。
他双手端枪,枪口朝下,站在沙丘的脊线上,看着那些灯光。灯光的包围圈在缩小,从方圆几公里缩小到几百米,从几百米缩小到几十米。
他站在包围圈的中心,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立在沙漠深处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
第一辆皮卡停下来了。距离他大约五十米。车灯的光柱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条黑色的、正在等待被风吹散的烟。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几十辆皮卡停下来了,围成一个圆圈,把他围在中心。车灯全部对着他,照得他睁不开眼。
大批武装人员从车上跳下来,端着枪,枪口指向他的方向。没有人开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车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他穿着马里军服,肩膀上扛着两颗星,胸前挂满了勋章。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
他看着红男爵,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西迪贝。
“红男爵,你跑不掉了。米歇尔先生让我来接你。你去见他,他就不杀你。你不去,他就杀你。你选哪个?”
红男爵看着他,把枪口从地面抬起来,指向西迪贝的眉心。西迪贝没有动,他身后那几百个人也没有动。
他们的枪口还指着红男爵,但他们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他们在等命令,命令还没来。
“西迪贝,你这条老狗。你在我眼里,连狗都不如。你知道米歇尔为什么不杀我吗?
因为他要让我活着。活着看他赢,活着看他坐在所有人的尸体上,活着看他把秘社变成他的玩具。
我是他的对手,所以他赢了,我也不能死。我死了,他能够向谁炫耀?
至于你,不过是一条咬人的狗。谁给你一袋狗粮,你就帮谁咬人。你也有资格拿枪指着我?”
西迪贝的脸色变了,冷笑着说道,“红男爵,你疯了吧。我听说你很厉害,可是你一个人,一把枪,一颗子弹。你对着几百个人,几百把枪,几千颗子弹。你赢不了。”
红男爵把枪口从西迪贝的眉心移开,垂在身侧。他把枪插回腰带上,把双手举过头顶。
“我投降。”
西迪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带走。”
两个人走上来,把红男爵的手从头顶拉下来,反铐在背后。他们搜了他的身,把格洛克拿走了,把弹匣拿走了,把口袋里的东西——那个红色头罩的叠痕还留在口袋底部——全部拿走了。
他们把他推上皮卡,关上车门。引擎发动了,皮卡调头,向西驶去。红男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你输了。你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干干净净。输得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人,没有枪。没有脸。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你的命,不值什么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沙漠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
沙丘的脊线在月光下像一把把被磨得发亮的弯刀。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前方,那个废弃的矿坑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扇窗户还亮着,蓝白色的,冷色的,像一只正在等待他回来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林锐趴在沙丘的背风面,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几十辆皮卡的车灯像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火。
他看到了红男爵被反铐着推上车的全过程,看到了西迪贝站在车旁边指挥若定,看到了那几百个端着枪的士兵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正在移动的黑色雕像。
他趴在沙地上已经趴了将近一个小时,手肘磨破了,沙粒嵌进战术服的纤维里,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个被推上车的、戴着红色头罩的身影。
红男爵被推上车的时候,头罩被车门刮了一下,露出了一截下巴。林锐看到了那一小截皮肤——黄色的,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色,是那种从来没有被晒过的、藏在头罩下面的、像象牙一样的淡黄色。
他见过红男爵的脸,但这一刻他看到了那一小截下巴。他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将岸趴在他右边,电脑夹在腋下,墨镜推到额头上。
那只灰白色的左眼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半透明的颜色,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他的右眼眯着,看着那些皮卡一辆接一辆地调头,向西驶去。
他已经在计算了——计算车队的数量,计算每辆车的人数,计算他们的速度,计算他们回去的时间。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默念着那些数字。车灯的光柱在沙地上扫过,像一把把被巨人挥舞着的、发光的、正在寻找猎物的剑。他的右眼在那些光柱之间移动着,左眼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林肯趴在林锐左边,m4抵在肩上,枪口指向那支正在远去的车队。
他的锅盖头在月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的右腿在长时间趴着之后有些僵硬,膝盖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把右腿微微伸直了一些,让血液流通,然后把疼痛压下去。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指腹在护圈的边缘上轻轻地摩擦着,发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细微的、像虫子翅膀振动一样的声音。
“老大,那个人应该是红男爵,他被带走了。西迪贝的人至少三百,加上米歇尔的,至少五百。
我们只有三十个人。冲进去,抢人,杀红男爵。死的概率很大。不冲,红男爵会被带走,交给米歇尔。
米歇尔杀了红男爵之后,我们就是他的目标了。”林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到。
但他的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更理性的、像是在计算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林锐把夜视仪翻上去,看着那支车队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车灯从一团团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点,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指腹在弹壳上滑过,感受着那些俄文的编号,感受着那些刻痕的深浅。
他的手指从弹头摸到弹壳底部,又从底部摸回弹头。他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子弹没有变,变的是他。
“林肯,你知道西迪贝为什么帮米歇尔抓红男爵吗?”林锐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地划着,画出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
林肯把m4从肩上放下来,枪口朝下。他把枪托抵在沙地上,双手叠在枪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因为他要钱。米歇尔给他钱,他替米歇尔做事。很简单。”
林锐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只有几毫米。“不。是因为秘社的生意。不仅仅是钱,是生意。路,枪,人。
秘社在北非的利益,只要给他一点零头。他有了这一点点,他就是北非最大的军阀。他不需要再抢我们的矿了。
他有了米歇尔的路,米歇尔的枪,米歇尔的人。他就什么都有了,甚至总统的位置对他来说也并不遥远。”
林肯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林锐。“你怎么知道?”
林锐看着西边消失的车灯,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沉,像两口被填满了黑暗的、没有底的井。
“猜的。但他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他帮米歇尔抓红男爵,一定是因为米歇尔给了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好处。
对他这样的军阀来说,钱不够,枪不够,人不够。只有秘社的生意够。只有米歇尔的路够。只有马里总统这个位置够。”
将岸把电脑打开,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一张地图——西非和北非的军火走私路线图。红色的线是米歇尔的路,蓝色的线是西迪贝的路。
红色的线从利比亚出发,穿过尼日尔,进入马里。蓝色的线从马里出发,穿过尼日尔,进入利比亚。两条线在尼日尔和利比亚的边境交汇,像一个巨大的x,刻在撒哈拉沙漠的心脏上。“
米歇尔的路和西迪贝的路在尼日尔和利比亚的边境交汇。以前他们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如果米歇尔把北非的生意分一半给西迪贝,他们就不需要在边境上交汇了。西迪贝可以直接从利比亚走,从米歇尔的路走,从所有人都不经过的路走。”
他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林总,西迪贝的人太多了。我们只有三十个人。冲进去,抢人,杀红男爵,概率很低。
不冲,红男爵被带走,交给米歇尔。米歇尔杀了他,秘社就是米歇尔的,我们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林锐从沙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先把右腿收起来,双手撑在沙地上,然后慢慢直起身。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是长时间趴着之后关节在抗议。他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沙尘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粉末,从他的裤腿上飘落下来,落在沙地上,瞬间和周围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我们先回拉各斯。”
林肯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右腿撑了一下,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他把m4背在身后,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大,我们不动,红男爵就死了。他死了,米歇尔就赢了。我们输了。”
林锐看着他,摇摇头,“我们即便现在动手,红男爵也不一定死。西迪贝的人多,枪多,车多。
我们冲进去,也许能杀了他,也许不能。但我们的人会死。很多会死。我不想让你们死。”
林肯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好。回拉各斯。”
将岸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比林锐更慢,更小心。
先用左手撑地,慢慢把右腿收起来,然后是左腿。他的膝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腰椎传来一声低沉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样的响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的地平线。那支车队已经消失了,连车灯的光点都看不到了。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和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正在慢慢被风吹平的沙丘脊线。“老大,米歇尔早晚会来找我们的。”
林锐看着他。“我知道。”
他转过身,向皮卡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音。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但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疲惫,是那种在做了决定之后、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还是要去做的时候,身体自动进入的、一种类似于睡眠但比睡眠更沉的休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