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没有回避那个问题,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那里,在犹豫和确认之间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像是正在决定应该透露多少信息。
“你们带出来的那三个人,身份经过验证后已经被转移到了军方管理下的安全地点。
在确认身份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其中一人曾在冲突地区接触过多个非军方渠道。
他掌握的信息涉及一些特定区域的人员名单和物资调配记录,有些部分不在我们已知的情报覆盖范围内。
在那批被转移的人员到达接应地点后,他们向我方提供了几段他们在被扣押期间记录的对话和观察内容。
那些内容在某些特定区域内产生了后续动向,部分涉及军方内部在近期的几次行动中与特定组织之间的接触。”
他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在额外关注他们的对话,然后转向林锐,“军方高层认为,在进一步确认之前,有必要请你们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不是针对你们,是为了确保那些信息不会在你们完全脱离监控范围之前通过你们传递到无法追踪的渠道里。”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继续补充,像是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
林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上校说的那几句话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那几个人现在已经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了。
他们被接走之后,我们和他们的直接接触就已经结束了。如果军方认为我们接触过他们,就会因此受到影响,我可以等待一段时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个明确的时间范围。你们需要多久?”
上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需要的时间不会太长。在我能把事情理清之后,就会放你们离开。
如果有人告诉我那批人已经在移交途中被重新分配,我也会在确认实际情况后及时通知你,而不是让你在这里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通知。”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像是已经完成了最难开口的部分。他的目光在说完之后没有移开,像是正在等待林锐的确认,以便判断这段对话是否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收束点。
林锐看了他一段时间,然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下,侧过头,向车辆方向示意了一下:“我们可以等。但你得确保这段时间内不会有其他不确定的指令打断这个安排。”
上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退后半步,向门口方向走回,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然后跨过门槛,沿着墙边向建筑内部走去。他走进去之后,门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穿过门框缝隙的声音,在地面上形成一段短暂的摩擦声,又很快消散。
阳光已经升高,门框的阴影正在逐渐缩回墙角,地面上那道被切断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向更靠近墙壁的方向移动。
林锐站在原地,确认上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转身回到车旁,没有上车,而是背靠着车头侧面站住,让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铁门和墙顶之间的空隙上,在脑中重新整理了那几个时间点,依次放置在它们对应的位置上。
然后等待那扇铁门在不需要他主动去确认的时间点再次打开,以便在合适的时候根据获取的信息完成后续判断。
他知道上校不会让他等太久。他站在那里,等着铁门再次打开。
越野车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落被围墙环绕,没有标识,周围也没有其他车辆。林锐跟在精算师身后穿过一段短走廊,进入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桌椅和水杯都已备好。
精算师示意林锐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隔了一会儿,从上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透明袋,袋中装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灯光下隐约反光。
精算师把那根丝线轻轻推到林锐面前,没有直接解释,只是说:“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之后我再解释为什么截停你们。”
林锐没有立刻伸手去碰,他先俯身观察了一下,确认丝线的材质和光泽,然后才拿起透明袋,侧过角度借着光仔细查看。
他在厂房那边突围时,已经近距离见过这种光纤的断裂端——材质、粗细和断面特征与他记忆中的细节完全一致。
他将透明袋放回桌面:“这应该是无人机上掉下来的。可能是电缆断裂,也可能是撞击后残留的。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精算师将透明袋收回去,却没有立刻放回口袋,而是拿在手里,像是在确认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已经到达了可以正式出口的状态:“这条光纤是你们离开厂房之后才被找到的,来自一处与你们轨迹距离较近的位置。
那些人质在转移途中遭遇袭击,负责护卫的军方人员和那三名获救者没有一人生还。我的部队接到通报赶到现场时,攻击已经结束。
地面勘查发现了这根光纤,它的断面状态和其他特征表明,它来自一种采用光纤制导的高精度武器系统。
这种无人机的操作手可以在保持自身位置不变的前提下,通过光纤传输持续观察目标并调整弹道,直至命中。精确度远高于普通武器,且只要光纤不中断,信号就不会受到干扰。”
林锐把视线从透明袋上移开,落在上校脸上:“人质死了,护卫也死了,没有人活下来。你的意思是,从我们救出他们到他们被转移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相关的人都已经死了,没有留下目击者或线索。”
上校没有正面确认,但他也没有否认:“那些人在转移途中被清理掉了。攻击发生得非常快,没有求救信号传出,没有还击记录,也没有人员外逃的痕迹。
从现场布局来看,对方非常清楚他们的位置和转移路线,甚至可能在你们离开厂房之前就已经掌握了那条路线的具体走向。
所以军方内部有人怀疑,这条线路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了。而参与那次营救行动的你,还有我,就是最有价值的目标。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知道的细节,我们可能也知道一些。”
房间里的光线正在缓慢偏移,桌面上那道从窗口透进来的光带边缘开始变得倾斜。
林锐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根仍放在透明袋中的光纤上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没有回答上校提出的那个问题,但他在脑中把那些先后发生的事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从截获情报,到进入据点,到救出人质,到遭遇无人机攻击,再到人质在转移途中被清理。
如果人质在脱离他们控制后仍然被精准锁定,那就说明主导这次行动的一方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人的动向,包括他们完成营救后的撤退路线和交接位置。
他们在厂房遇到的第一波无人机攻击,目的是逼迫他提前动用反制手段,暴露己方的撤退节奏和路线选择,为第二波精确清除创造条件。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质掌握的信息,才是真正被追杀的标的物。有人不希望那些信息被带出这片区域,所以一旦确认人质正在被转移,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清理掉所有相关方。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下一个攻击窗口到来之前,先找出那个掌握了他们运动信息的人,然后决定如何应对。
他确认了那根光纤的轮廓已经完整地留在了记忆中,然后他看向上校,语气平稳,没有变化:“那就从你的部队开始查。那些人质的转移路线和时间,当时接触过的所有人,逐一核对。
在确认那个信息泄露点之前,我们只能继续保持在原有轨道上运行,但不再按照对方能够预测的节奏推进。”
上校靠回椅背,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他等待已久的回应。他站起身,但没有离开房间。
他走到窗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没有回答林锐,也没有改变站姿。林锐也坐着没有动。
他看着上校走向窗口的动作,确认他已经接收到了信息,然后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那根透明袋上,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他知道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立即离开这个房间,而是确认所有能确认的信息,然后才能在操作层面根据对方留下的光纤类型和操控习惯,推断下一次攻击可能采用的路线和方式。
而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过程,因为精算师还在窗边站着,侧着头,像是正在等待他完成思路上的过渡,然后再转入下一个环节。
林锐把视线从桌面上那根透明袋上移开,落回上校的脸上。“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根据委托协议,我们负责的内容是进入据点、确认人质位置并将其安全移交至尼日利亚军方控制区域。
那份移交协议是在确认人质抵达军方接应点后完成的。从那之后,他们的安全责任已经不在我们的合同范围内。所以人质在转移途中遇袭,与我们已没有关系。”
上校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林锐,面朝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没有转身也没有做出任何辩解,像是一段已经预料到的回应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式落地。
林锐继续说下去:“我们自己也遇到了无人机袭击。在完成移交后撤离的途中,至少有两架携带武器的光纤无人机试图对我们展开攻击。
其中一架被击落,残骸留在了现场,另一架在坠毁前已经无法正常飞行,应该已经无法回收了。
那条光纤的材质和断裂面特征与你给我的样本基本一致。袭击我们的人和袭击人质的人,很可能来自同一套系统,也可能是同一批人。”
上校在他说完之后,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因为听到这些信息而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急切,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林锐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但他在确认上校已经接收到他说的所有内容之后,把话题引导到当前状态和后续安排上:“现在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合同也已履行完毕。接下来的事情,需要由尼日利亚军方来处理,我们不会再深入参与此事。
你把我叫来,是希望我提供信息协助评估整体情况,还是需要三叉戟公司在调查中发挥其他作用,比如提供技术分析或参与联合现场勘查?
你需要明确说明这一点,我才能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介入。”
上校在桌边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需要你提供关于袭击你们的那架无人机的位置和状态信息,以及你在撤离过程中看到的所有地面细节。
你不需要参与调查,也不需要再次进入现场。只要你能把这些信息确认下来,我就会把其他相关人员的名单提供给你,你在收到后可以直接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参与。”
林锐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他确认了那段话的边界,然后说:“我需要一份正式的任务完结确认函,由你签字,确认我方已完成委托协议中规定的全部任务内容。
确认函签完,任务就正式结束了。之后如果我们再收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询问或传唤,这份文件可以作为我方已完成义务的证明。”
上校没有犹豫:“我会准备好那份文件。明天上午,连同你已经提交的报告一起,放在你离开前的交接桌上。”
林锐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在门口侧过头:“如果那根光纤的源头确实与袭击我们的是同一批人,那对方的意图应该已经超出了单纯清除人质的范畴。
他们也在试图切断任何可能指向他们的信息源,而不是只针对特定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封锁信息比清除人员更优先,而你们在转移过程中使用常规路线,正好为他们提供了这个便利。”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待上校的回应,推开门,沿着走廊向出口方向走去。
他穿过走廊时,脚步没有放慢,他确认着已经完成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确认着那份完结确认函会在明天上午放在他面前。
他走出门口,回到暮色中,在确认身后的门已经关严后,向等待他的车辆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在车灯亮起时,侧过头确认了上校没有跟出来,然后让车辆沿着土路离开。
他知道,上校已经接收到了足够的信息,足够他做出下一步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