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鬼火映照出的冷光,莉芮尔终于看清雕像的外形。
雕像大约五、六米左右,相比起残酷学者的真身而言,这座雕像显然属于微雕。
不过就莉芮尔的视角,还是显得无比高大。
整个雕像的躯体被宽大厚重的石质斗篷层层裹覆,兜帽深深垂落,彻底掩去面容,看不见眉眼,无从窥见祂真实样貌,唯有一片沉暗的阴影向外弥散。
石质斗篷的下摆并没有完全收拢,一条粗壮、肌理遒劲的恶魔尾巴自阴影间垂落,斜斜搭在石基之上。
尾身密密麻麻插满各式知识载体,有兽皮古卷、硬质书册,贝壳典籍、还有信息态的数据流……载体品类各异,新旧交错,看上去却无一丝混乱。
虽然看不到残酷学者的尊容,但仅仅一个尾巴意象,就让人感觉万千学识、无尽记载皆归于祂一身。
莉芮尔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越发忐忑的心绪,和枯朽者走到了雕像前。
火光摇曳间,枯朽者垂落硕大头颅,熟练跪下,行以信徒礼,淡漠的神情没有起伏,一切好似本能。
莉芮尔紧随其后,收敛心绪躬身行礼,虽然内心的警惕戒备依旧高悬,但外在的姿态恭谨却无任何瑕疵可言。
“起来吧。”冰冷的声音从雕像斗篷中传出。
莉芮尔和枯朽者谢过礼后,才缓缓起身。但也依旧不敢直视,哪怕抬起头,眼眉也依旧垂着,一副恭敬模样。
“你们暂且在这里等候,客人即将抵达万度临渊,我去打开禁制。”
话音落下,莉芮尔隐隐看到一道幽光从雕像上飘走。
就好像灵魂出窍一般。
与此同时,残酷学者的雕像也变得沉寂。
莉芮尔心中暗忖……残酷学者离开了?
很快,答案就被证实。
“幽游界的不同区域之间,是有禁制的,滋滋,正常情况下无法随意跨界,除非枢机之主亲自打开禁制。”
说话的是机械眼。
此时的机械眼已经飘到了雕像的身后,仿佛变成了神只雕像背后的显圣火环。
借由机械眼的讲述,也证实了残酷学者的神念此时已经暂离,去开启区域之间的禁制了。
“我之前听说机械造主你在信徒学城还有一具教师的躯壳,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啊。”一道阴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居然教学瘾已经扩大到人类的地步?”
说话的是,三朵火焰中那灰白色的火焰,其内有一枚羊瞳,光芒闪烁间,带着某种残忍与戏谑。
机械眼瞥了羊瞳一眼,淡淡道:“别忘了主人此时仍有求于她。滋滋,你对她的无礼,主人也会听到。”
灰白火焰里的横瞳倏地一缩,“你这是威胁我?”
机械眼淡淡道:“我在陈述事实。你应该知道,说的越多,错漏越多。”
羊瞳内的情绪波动变得极大,但最终祂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反驳,甚至直接闭上了眼,懒得再说任何话。
这时,三朵火焰中的紫焰也睁开了兽眼,缓缓开口:“虽然诡主语气有些冲,但祂说得倒也没错,你对于欢愉馆主似乎格外宽待?”
见兽眼为自己说话,羊瞳睁开眼瞥了一下,又继续闭眼。
而机械眼面对兽眼,倒是没有直接斥责,只是用冰冷的声线道:“我将路上的见闻分享给你,你就明白了。”
话毕,一道红蓝幽光从机械眼里飘出,里面蕴含了一路上的见闻记忆。
兽眼得到后,缓缓闭眼消化。
红蓝幽光正要返程,却见灰白火焰里飘出一个气泡,截留了剩下的所有红蓝幽光,吞入了自身的火焰中。
显然,羊瞳半途截胡了剩余的幽光。
见状,机械眼也没有生气,祂分出的红蓝幽光里本就包含两份见闻记忆,一份交给了兽主,另一份自然就是诡主的。
半晌后。
兽眼和羊瞳似乎都消化完了幽光中的情报。
羊瞳睁开横目,深深看了一眼枯朽者,发出一声带着冷意的诡笑,又继续闭眼不语。
而兽眼则仔细打量着枯朽者与莉芮尔,片刻后,才缓缓道:“原来与枯朽者的变化有关,难怪你会对她另眼相待。”
“我现在知道,为何老家伙刚才突然情绪变得不错,甚至面对诡主的妄言都没有多批判,原来是因为这。”
之前机械造主去接枯朽者和莉芮尔时,诡主和兽主已经先一步来到了残酷学者身边。
彼时,诡主多次表达要“深深”看一眼巴拉莱卡。
残酷学者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试图直接封锁诡主的“真目”,但做到一半,却突然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
当时兽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借由机械眼的视角,看到了枯朽者的变化。
残酷学者虽然以“残酷”为神名,但不代表祂绝对冷漠,祂同样有很重视的人。
而枯朽者便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当枯朽者背负一整个文明,如苦行僧一般熬了无数年,甚至陷入虚无也不曾舍弃文明残骸时……残酷学者对枯朽者更加看重了。
用祂的话说就是,若枯朽者能破开此次劫难障壁,必是涅盘重生之时。
原本枯朽者就是残酷学者最器重的学生,经此之后,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当枯朽者出现一丝走出虚无的苗头时,残酷学者自然也是欣悦的。
兽眼虽然不喜欢残酷学者,但对枯朽者却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挺欣赏的。
或者说,大多数神念分身都对枯朽者比较友好,或许是受到残酷学者的观感影响,又或者是发自真心,谁知道呢?祂们也不在乎。
但看看诡主,连这位都没有对枯朽者口出恶语,就可见一斑。
兽眼在确认,让枯朽者产生变化的是莉芮尔后,对莉芮尔的态度也有所变化,甚至主动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
……
莉芮尔此时也有些懵。
她在看到兽眼和羊瞳的时候,就猜到,祂们应该也和机械眼一样,属于残酷学者的神念分身。
紧接着,当她察觉羊瞳对自己带着恶意时,她内心也开始忐忑起来。
毕竟位于别人的地盘,她不得不谨小慎微。
可谁知道前后不过两分钟,她便感觉兽眼态度变了,就连羊瞳似乎恶意也少了些。
而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枯朽者?
莉芮尔忍不住用余光看了眼枯朽者。
作为欢愉馆主,她的幻梦体验馆是有真·魅魔员工的,但她怎么感觉,枯朽者比店里的魅魔还更像魅魔?
在莉芮尔恍惚间,兽眼已经将现在的情况介绍的差不多了。
首先是祂们的身份。
这三朵火焰之眼,的确都是残酷学者的神念分身。
机械眼是机械造主、兽眼是兽主、羊瞳是诡主。
祂们这次来,只是单纯做记录的。
用机械造主的话来说,是残酷学者需要不同视角来记录确定异梦情报,简而言之,视角越多越能厘清繁冗,直指真理。
但用兽主的话来说,祂们就是当氛围组的。
因为这次不仅有残酷学者,祂还邀请了两位客人,当有外人的时候,自然就有可能出现争执。
很多时候,残酷学者自己无法去下场说什么,那么祂们几个氛围组就派上作用了。
机械造主和兽主的答案相差极大,但谁更接近真相?
莉芮尔从理智认知上,觉得机械造主更正式;但从合理性上来说,好像兽主的答案更符合情理?
不过这些不重要。
莉芮尔现在更在意的是,为何只是帮自己回想记忆,却还要客人来见证?还有,残酷学者的客人会是谁?该不会也是某位魔神吧?
如果是魔神的话,会是……那位吗?
莉芮尔脑海里闪过一道猩红之影,心底蓦然涌起一股杀意,但很快又被她强行按捺了下去。
莉芮尔的情绪变化,并不能瞒过一众神念分身。
莉芮尔的过去,在祂们眼里并不是秘密。
兽主甚至直接道:“不是红疫。”
莉芮尔表情一僵,有种心思被看透的尴尬,低下头。
兽主继续道:“至于客人的身份,这也不是秘密,反正很快你就会知道,提前告诉你也无妨。”
“一位是囚幽者大人,另一位则是旧世界的魔女。”
莉芮尔听过旧世界的魔女,似乎是一个很隐秘的情报小店店主。
至于囚幽者,她倒是没听过。
但兽主都称呼其为“大人”,就可见其身份绝对不简单。
“……囚幽者是一名古老者。”突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雕像斗篷里传出。
莉芮尔猛地抬头,却见斗篷的阴影里,此时已经冒出了两抹幽绿的火光……残酷学者已经回来了。
莉芮尔连忙低头行礼。
她心底也在震惊,囚幽者居然是古老者?
古老者之所以被称为“古老者”,正是因为每一位古老者,都活过漫长的岁月,甚至有的直接是从相位之面诞生之初就活到现在的。
漫长的岁月让祂们沉淀出了强大的底蕴。
可以说,绝大多数的古老者都比魔神要更强,甚至站在绝巅的古老者,能比拟高位传奇,乃至传奇之上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
莉芮尔毕竟连三级巫师都不到,自然也不了解传奇之上的真实战力。
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尊古老者,都是深渊世界的真正底牌。
而此时,她即将要见到一名古老者?!
莉芮尔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做好面见古老者的准备,但更没准备的是——
“祂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道幽光突然从万度枢机的骨质穹顶降临,光晕铺开之际,厅内凭空多出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和残酷学者的情况一样,也是石质雕像。
而且,和残酷学者几乎是相对而立。
能够有这般地位的,如无意外,绝对就是那位名为“囚幽者”的古老者。
莉芮尔迅速扫了一眼,囚幽者的雕像同样被石质斗篷给遮蔽了泰半身体,但就算如此,还是能看出祂和残酷学者的区别。
残酷学者虽然身躯在斗篷之下,但能看到祂本体是一只恶魔。
而囚幽者看上去更像是“人”。
而且是一个女人。
雕像的身形线条柔和修长,是清晰的女性体态,长裙衣料层层叠叠顺着腰线缓缓铺展,裙裾一直延至石台。
雕像身后拱着一圈弧形石环,环上点缀数枚浑圆石础,宛如一道静默星轨。
星环正中,一根仿如脊椎的石柱垂直垂落,顺着囚幽者的躯体轮廓向下延展;石柱每分出一节,便向外延展一圈环形箍索,一层层自上而下,将整具身躯从头至尾静静桎梏包裹。
这就是……囚幽者。
紧随雕像身侧,一团人形灵火缓缓走了出来。
火光深处隐约显出曼妙身形,也是一个女子,她手中握着长柄烟斗,缕缕紫烟随风飘散。灵火不断明灭,人影虚实交错,却始终看不清真切样貌。
如无意外,这位就是那生活在旧世界的魔女……巴拉莱卡。
……
巴拉莱卡显现出身形的那一刻,诡主突然发出一阵怪笑。
紧接着,诡主突然睁开羊瞳横目,试图“看”向巴拉莱卡。
但就在这时,残酷学者突然冷哼一声,诡主的羊瞳突然一片猩红,紧接着,里面的横目变成了竖瞳。
诡主虽然此时还是能借由竖瞳看向四周,但那种“观察即渗透”的力量却消失了。
换言之,此时的诡主,失去了“看”的力量。
“好久不见,囚幽者阁下。”残酷学者的声音幽幽传出。
片刻后,那女子雕像的兜帽下,传出一道无法分清性别的低语:“残酷学者,我不想浪费时间寒暄。”
“说正题,无论今日有没有帮到你,此次之后,巴拉莱卡欠你的人情一笔勾销。”
残酷学者停顿了一下,骤然发出一阵怪笑。
“巴拉莱卡曾经可是信徒学城的教职工,作为我的员工,怎会欠我人情呢?”
话音落下,代表巴拉莱卡的人形灵火突然摇晃了一下,虽然看不清内部人影的面容,但能看到她明显捏紧了手上的烟斗,显然是在隐忍着什么。
“她当初潜入学城,具体是怎么回事,谁对谁错,利益之间的衡量,你我心知肚明。”囚幽者淡淡道:“所以,无需多言。”
残酷学者:“既然囚幽者阁下提到了利益衡量,那你也该知道,仅仅帮我一个小忙,可很难让人情一笔勾销。”
“小忙?这可不一定。”囚幽者淡淡道:“毕竟你自己能解决的话,可不需要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