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毯抵达前进营地时。
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鹅黄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像一块被慢慢抽走的绸缎。灰白色的天幕重新占据了主导,但比十年前的那种死寂的苍白多了一层温润的质感——听别人说这是世界升格前特有的‘胎光’,赫敏不知道真假,但每次看到这幅画面,总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微妙的感动。
“——可惜了。”
耳边传来波塞咚的嘟囔声:“再晚半个钟头,我们就能看到一大片一大片金乌木林一齐发光的样子了……超级好看!”
赫敏扭头看了她一眼,布偶狐狸那双一绿一黑的扣子眼睛里,映着天边残余的光,闪闪发亮。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心念微动,指挥着魔毯缓缓向营地间的空地间落去。
一边落,一边好奇的问道:“——金乌木林的光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跟着檐花飞过好几次了吗?”
“不一样的!”
波塞咚一脸严肃,小脸儿上的每根绒毛似乎都绽放出了异样的光泽:“每次看都不一样,每个角度看也不一样,不同时间看还不一样……就像现在,傍晚看、晚上看、深夜看,金乌木们对世界的影响,完全属于三个不同的层次……晚上金乌木就像一条条翻滚的岩浆火龙,但是现在,金乌木的光和天光混在一起,像是,嗯,像……”
她的扣子眼睛转了两圈,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儿。
“甲光向日金鳞开!”赫敏替她补充完整。
“不,像一条绿色的巨龙背上趴了无数灯火虫!”
波塞咚拒绝了赫敏更富诗意的形容,使用了自己更喜欢的措辞:“……唉,当初我应该多买些留影花,把这些漂亮的画面都拍下来的。到时候卖去步行街……”
飞毯发出低沉缓慢的‘突突’声。
软塌塌地悬停在离地尺许高的地方,赫敏跳下飞毯,抱起布偶狐狸后,飞毯便又自顾自‘突突’着,主动卷成了一条,挂在了女巫身后。
这条魔毯是朱思拿出来的‘公中’的东西,用于在世界边缘和中央基地之间往返传递消息,比甲马符稳定,比骑龙低调,比纸鹤能带货,唯一的缺点就是慢。
“——猎队这么多人,总有其他人拍下来,到时候找人要两颗种子就是了。”
赫敏拍了拍正费力从她怀里向她肩头爬去的布偶狐狸,话锋一转,吐槽了一句:“不过,你一个传奇巫师的孩子,怎么总想着挣钱呢?显得我家老师虐待你似的……”
“你家老师说了,能挣钱才是独立的表现!这次回去后,我能争取多大的独立性,就看我能把多少金子扔到他脸上了!”
布偶狐狸一手扶着女巫的耳朵,一手叉腰,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招摇着,气势十足。
赫敏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接话。
踩着脚下石子铺成的小路,快步向营地中央的巫师塔走去。
所谓‘前进营地’,实际上已经位于玄黄小世界的世界边缘地带,进无可进了。这是猎队当初梳理地气、推进到最后节点时建立的据点。
类似的据点并非只有这一处。
如果说世界中心区域的地脉像一块被掰成几块的饼干,那么到了边缘地带,饼干已经碎成渣渣了,梳理与续接的成本极高而收益极低,所以猎队放弃了继续梳理。而那些被驱逐的精怪们也最终逃进了边缘的蛮荒区域,侥幸活命。
为了避免精怪们重新流窜进已经修复的世界,猎队最终没有废弃这些前进营地,反而把它们正式建立起来——围墙、城堡、巫师塔,在魔法的帮助下,营造出一座座坚固的堡垒,它们矗立在世界边缘,一座接着一座,相互连缀,像一条纤细却又非常坚固的锁链,环绕守护着整个世界。
“——为什么不请几道压箱底的符咒,把这些精怪都打杀干净?这样大家就都能回来了。”波塞咚曾经这样问过蒋玉。
猎队里不止她一个传奇巫师家的孩子,也不止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凑几张高阶的符咒,把那些蟑螂一样的精怪们清理一空,没有丝毫难度。
但似乎大家都忽略了这个最简单的法子。
“——因为这个世界有干净的地方,就必然有污浊的地方。就像太极图案,阴极阳生,阳极阴生,流转不休,才能由死转生。”
蒋玉说这话的时候,正抱着板子,指挥着十几根羽毛笔抄录监天仪上那瀑布般落下的数字。
波塞咚有些痴迷的看着那些灵活的跳舞着的羽毛笔,老老实实承认:“听不懂。”
“换句话说,”
蒋玉低头瞅了一眼,确认面前是‘完全体波塞咚’而不是‘乖巧版波塞咚’后,颇为惊讶她今天的好学:“我们打死一批,又来一批,没必要浪费精力……把它们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之内,就可以了。”
她这么说,波塞咚就明白多了!
总之。
环世界的防线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每天,驻守在沿线各处营地的猎手们都会沿着防线巡逻,这也是大家现在主要的任务。偶尔遇到越界的精怪,不需要报告,直接打杀,猎物归属猎手所有;偶尔有成群结队的精怪,猎手们便会传讯四周,召集其他同伴一起围剿。
情况再严重些,比如爆发像贝塔镇外的‘沉默返潮’那样大规模的精怪潮,理论上可以传讯中央基地求援,但截至目前,还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情况。
不知道是因为精怪被打杀太多,数量还未恢复,还是它们智慧见涨,知道不能轻易越过这条防线。
赫敏是倾向于后一种情况的。
就像萧笑说过的那样,这些精怪如同这个世界的蟑螂,一窝一窝的,诞生速度极快,如果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它们应该奋力越过防线,随着本能,奔向环境更好、更适合它们生存的中心世界,而不是停留在这片缺乏生机的蛮荒区域。
能克制本能的智慧,从来都是大智慧。
这对宥罪的巫师们来说,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