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庭七铁扇子开了半寸,扇骨间露出一截细小的刀尖。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是冷的,像刀锋。一只白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没有低头,扇子一挥,刀尖划过那只手的腕骨。手断了,断口整齐得像刀切豆腐。那只手掉在雪里,还在动,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东西。苏庭七一脚把它踢回裂缝里,继续走。我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呼吸很重,胸腔像拉风箱一样起伏。但他没有停下来,连步子都没乱。
孙晚清的弓弦一直在响。她的箭是连珠——第一支箭钉住一只白手的手腕,第二支箭钉住它的手指,第三支箭射进裂缝深处,把那只手钉在冰层下面。她的动作极快,快到看不清她是怎么搭箭、拉弓、放箭的。她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却在动,在数数。我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七……八……九……十”。然后箭壶空了。她伸手往后一探,摸了个空,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把弓背在肩上,拔出腰间的短刀,继续跑。常威站在坡顶,手里攥着绳子,把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往上拽。他的飞刀插在腰带上,刀柄朝外,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的手很稳,每拽一个人上来,都会安慰:“没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可我看得见,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手背上。每拽一个人,他的飞刀就少一把。他的眼睛盯着下面那些白手,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一种把恐惧压到骨头缝里、只留出冷静给队友看的表情。
雪魄和阳炎在两侧掩护。
雪魄的短剑出鞘无声,剑光一闪,一只白手的手腕被斩断,断手掉在雪里还在动。雪魄一脚把它踢回裂缝里,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很快。我看见她的鼻尖上有汗珠,冻成了小冰晶。
阳炎用的是指虎。银色的指虎,尖刺上泛着幽绿色的光——据说那是药王谷秘制的毒,见血封喉。她只是轻轻一碰,那些白手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断口处泛出墨绿色,迅速腐烂。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孙晚清。她刚翻上坡顶,一只白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太大了。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一倍,骨节突出,像竹节。指甲是黑的,又长又尖,像兽爪。皮肤是白的,透明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它的手指在收拢,在往孙晚清的腿上钻。指甲扎进了她的裤腿,扎进了她的皮肉。她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那一声闷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疼,也带着狠。
我离她不远,看见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滴在雪上,红得刺眼,热气和雪一碰,嗤嗤地冒白烟。她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来,手里的短刀挥了一半——
“呼——”小八的诛邪连弩齐齐发射,三箭连珠,箭矢钉穿了那只手的掌心。箭矢钉在冰面上,那只手还在动,手指在箭杆上抓,指甲刮在箭杆上,吱吱作响。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像在耳朵里。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八骂了一句:“去你奶奶的!”又一箭,钉在手腕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雪魄一把将孙晚清拽上来。常威的袖里箭钉在那只手的腕骨上,把它钉在冰面上。那只手挣扎了几下,指甲抠进冰里,把冰面抠出一道道沟槽。然后它连刀带箭一起缩回去了。
雪还在落。风还在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孙晚清的裤腿上有血,血还在往外渗,滴在雪上,一滴,两滴,三滴。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攥短刀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常威的腰带上空了,空荡荡的,连刀鞘都不剩了。苏庭七的扇子上有白色的液体,不是雪水,是那只手的血。那液体很稠,像浆糊,顺着扇骨往下淌,滴在雪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雪魄的剑刃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只手的指甲留下的,摸上去能感觉到凹槽。她看着那三道划痕,眉头皱了一下。阳炎的脸上有道伤口,血已经冻住了,从眼角一直到下巴。她没有擦,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摸指虎上的毒液,确认还在。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喘气。每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的腿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打架。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让我清醒了一点,可那疼和心口的紧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常威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刀鞘:“这鬼地方,还没到目的地,就出去了那么多保命的飞刀。”他抬眼望向远方,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但雪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那痕迹在往远处延伸,在往我们来时的方向延伸。它还在动。地底下的东西,还在动。它们在跟着。我盯着那道痕迹,从脚底板凉到头顶。
陈醰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指甲翻了两只,血糊糊的,看着都瘆人。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常大哥,你那刀……要不去捡回来?缺你这个远程射手,这家得散!”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可我听得出他声音底下的颤抖。
陈掌事摇了摇头,声音沉稳但不容置疑:“丢了就丢了。现在得离开这儿,那是那东西的地盘。它们刚吃了亏,保不准等咱们松口气,就再扑上来。先找地方治伤。”
秦二爷环顾四周,目光如鹰。这种焦灼的情况下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实在强大。他抬手一指:“那边。那堵冰壁下面有缝隙,能挡风。”
曹操跟上他,两人并肩。他没有说话,但手里的刀一直没有收回去,刀尖拖在雪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
队伍往前赶。孙晚清的腿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印下一个红点。绿竹跟在她旁边,想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走。我看见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坚毅。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秦二爷停下来,指着左边那堵冰壁:“就是这儿。”
缝隙不大,但够所有人挤进去。三面是冰,一面开口,天然的屏障。队伍鱼贯而入。最后一个是苏庭七,他进去之后把扇子合上,插回腰间:“我和小八在外头守着。有动静,立马招呼。”
封燮和秦二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