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到底非常人,他犹记得房俊当初推衣之恩,也就对此后无故打压愈发恼火忿恨,即便武媚娘对他有简拔之恩赋予重任,但在他看来这未必不是那夫妻两个彻底斩断他仕途之手段。
既然有机会摆脱那夫妻两人之掌控,又何必犹犹豫豫、踟蹰不前?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他不知长安那边发生了什么让武媚娘如此紧张,也不知到底是谁要对武媚娘不利,但只需他将武媚娘这边的防御情况放出去,必然有人能够得到消息施以雷霆万钧之一击。
只要除掉武媚娘,以他在商号这些年所掌握的东西,足以取而代之。
不能入仕途又怎样?
一旦完全掌控商号,他不是宰相、胜似宰相!
只可惜了武媚娘这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香消玉殒,未能有幸一尝滋味……
既然下了决心,便不再迟疑。
叫来几个心腹,如此这般安排一番……
……
夜幕深沉,不知何时飘摇的雨水愈发密集了一些,在屋瓦上汇聚成流沿着屋檐成串滴下,落入窗台下陶缸之中,叮叮咚咚、错落有致。
屋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暗,茶几上一壶新茶、几样糕点,陆陆续续有人脚步轻快的走进来,无人说话。
气氛有些阴暗,似乎这般聚在一处也要防备被人关注,否则便要引发灭顶之灾……
等人到齐,主位之人这才开口。
“刚刚收到李义府的消息,诸位拿出一个意见,该当如何应对?”
有人迟疑:“武娘子素来将李义府视为心腹、大加重用,现在李义府忽然反水,其中是否有诈?”
“你只知道武娘子对李义府有简拔之恩,却怎能忘了房二这些年对李义府之打压?以李义府之出身、才略,倘若有人扶持一把如今最次也得是个六部侍郎,结果却被房二一脚踢开、无人敢用。相比于斩断仕途这样的深仇大恨,区区将其简拔于商号之中的恩情,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李义府之所以如此做,是希望借刀杀人,而后替代武娘子掌管商号?”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说得通。”
“房二其人别的本事也就罢了,但识人之明却素来饱受赞誉,他既然不断打压李义府就说明此人德行不足,李义府能做出此等反水之事,理所应当。”
屋内陷入一阵沉寂,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喝水声。
此言确实得到诸人之认可,毕竟从房俊登上高位以来所简拔提携之人才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一个看走眼,几乎每一个都在其职位上展现出出色之能力,甚至就连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都出了好几个。
既然不受房二之待见且屡屡打压,足以说明李义府其人非是那等忠义之辈。
这样的人反水背叛武娘子,没什么值得怀疑。
“但是大家也要明白,现在李义府传出消息、继而有死士前往刺杀武娘子,无论事情成败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倘若死士骤然发动刺杀武娘子,成与不成都很难抓到大家的把柄,到时候死不认账就好。
可现在李义府先一步将武娘子居所防御浅薄的消息传出,紧接着便有死士前去刺杀,任谁也知道与他们这些人有关,这就是铁证,一旦失败,武娘子甚至房俊那边追究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富贵险中求,总是这般瞻前顾后,如何能成大事?”
“是啊,家中对于商号之股份垂涎已久,这些年商号依托着咱们才能在大唐境内或汇聚货殖、贩卖海外,或将海外奇货行销各地,但其中大部分利润都给商号抽走。倘若咱们自己能够掌控商号,所获之利较之以往提升何止一倍?”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诸人纷纷颔首,表示认同。
说到底,做什么事情没有风险?怕的不是风险,而是承担之风险与所得之利益不能匹配,只要收益大于风险,他们什么事情不敢干?
“如果要做那就事不宜迟,水师那边已经有动静传出来,说是武娘子要求水师连夜戒备整个华亭镇。等到水师出动,咱们这点人手都不够人家一口吞的。”
“那就这么办吧,让死士马上行动。”
“正好接到武娘子那边传信召集咱们议事,咱们便等在这里,倘若事情成功便分而食之,事情失败便负荆请罪。”
“正该如此!”
虽然在座诸人并未得到家中授权,但谁都清楚家中对于商号的觊觎之心,也都曾经或明或暗得到过家中嘱托,一旦有吞并、分食商号之时机,万万不能错过。
有人忽然道:“也不知长安那边到底情形如何……”
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虽然他们这些人并无可能清晰家中在这等大事之上的谋算,但既然得到配合死士刺杀武娘子之命令,就意味着房俊一系必然陷入巨大风波之中有倾覆之可能,否则谁敢动武娘子一根毫毛?
这些年他们作为各自家中在商号之代表,目睹商号如何出海远洋、如何将大唐之货物倾销天下、如何从海外各国敛聚财富,然而无论他们个人或者身后家族却一直遭受压制只能分润少许利润,岂能甘心?
早就期待着有这样一个机会翻身做主、鸠占鹊巢……
*****
距离镇公署一街之隔的水师帅帐之内,苏定方一身锦袍、头戴纶巾,腰间悬着白玉佩,胡须打理得整齐干净,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前喝着热茶,看上去似乎褪尽了军伍之气,整个人温润儒雅、淡泊随和,相比于执掌大唐海疆的水师大都督,反倒更像是长安城内那些临近致仕、即将告老的六部堂官。
习君买一身甲胄、杀气腾腾从外走进,禀报道:“启禀大帅,已经发现有不少可疑踪迹由仓库区域内潜行而出直奔对岸,人数大抵在三百人左右。”
这些死士事先准备充分,身份掩护非常缜密,又有多人帮助隐瞒、潜藏,就如同一捧沙子丢进沙漠之中,想要将其找出来千难万难。
可一旦这些死士有所动作,怎可能瞒得过坐镇此地的水师耳目?
而死士之所以明知行踪暴露还要这般行事,显然是做好全军覆灭之准备,只求以雷霆万钧之一击刺杀武娘子,全无退路……
苏定方亲手执壶斟了一杯茶放在书案对面,指着凳子道:“夜雨湿寒,坐下喝盏热茶去去寒气。”
习君买略显焦急:“大帅,是否需要末将率人赶赴武娘子处支援?”
不是他沉不住气,这些年军伍生涯出生入死、屡建功勋,早已将他的性子磨砺得沉稳厚重、喜怒不行于色。只是现在攸关武娘子之生死,难免关心则乱。
苏定方不答,反而问道:“那些为死士提供藏身之所的仓库都属于谁家,可查清楚了?”
“已经查清,整个华亭镇所有仓库都记录在档,按图索骥、清清楚楚。”
“既然没心思喝茶,那就带人去将那些仓库都封存起来,顺带将仓库所属之人全部扣押,容后发落。”
“大帅……”
习君买迟疑一下,欲言又止。
苏定方摇摇头,再度指着对面椅子:“坐下喝茶。”
“……喏。”
习君买只好走上前来坐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入喉,似乎能够感受到身体内的寒气被驱散,整个人便也缓缓沉静下来。
苏定方谆谆教诲:“你之天赋绝佳,天生便是行伍中人,唯一欠缺的便是心性。你以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用来彰显气度吗?非也。一个人最顶级的能力便是在危险困境甚至绝境之中如何做出正确判断,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一副‘铁石心肠’,不能任凭思维被外界所影响,能够谨慎细致的凭借一切所知条件分析利弊、权衡取舍。只要做到这一点,便算是踏入‘名将’之境界。”
顿了一顿,他意有所指:“但凡古往今来成就大事者,哪一个在面对取舍之时不是趋利避害、六亲不认?”
习君买默然。
苏定方续道:“让你铁石心肠、趋利避害、六亲不认,当然不是说要刻薄寡恩、一将功成万枯骨,而是告诉你什么要如何权衡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如何不受情绪之干扰而做出最为理智之决策。”
习君买深吸一口气,起身鞠躬施礼:“末将受教!”
他因武娘子乃房俊侍妾而心情焦躁,明知对方即将遭遇刺杀岂能无动于衷?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他如何向房俊交待?
但事实上他深知武娘子之为人、能力,绝不会甘冒奇险,既然做出引蛇出洞的决定,那就必然有万全之准备。而他所要做的不是前去救援,而是按照武娘子之命令完成收尾,将武娘子以身做饵的计划做的利益最大化。
现在那些人必定已经收到武娘子的召集命令,肯定正在某一处隔岸观火等着刺杀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而他便要在刺杀结果出来之前将这些挖出来,不给他们谈判之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