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忧心忡忡,对儿子受封“越王”一事表示担忧,原本担任太尉之时朝野上下便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什么距离权臣只差“赐九锡”这最后一步,如今受封“越王”岂不愈发坐实这种不怀好意的揣测?
天下事历来如此,从不因本心而存,而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当年太宗皇帝欲效仿旧例,不仅将诸王分封于天下更将一众贞观勋臣赐封刺史、世袭罔替,被他以及长孙无忌等人强势回绝。
谁不希望自己一生功业能够世代传承、子孙昌盛?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世袭刺史固然荣耀卓绝、荫庇子孙,但却也是种祸之根源,皇权至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倘若不过是公爵,纵使坏事仍有几分君臣之义、过往之功,一人抵罪、全家无恙。
可赐封王爵、世袭罔替,那时候便再无半分私人交情可言,一旦坏事那便是阖家遭殃、全族倒霉。
而编翻史书,异姓王几乎没有好下场……
以几十年之尊荣权柄去换取家族血脉之断绝,怎么看都不是很合适。
韬光养晦、长长久久,才是正途。
房俊笑着给父亲斟一杯茶,自己也斟一杯浅啜一口,温声道:“父亲之担忧确有道理,但儿子又岂是贪慕权柄虚浮好名之庸人?科举需要完善递进,新政需要保驾护航,火器需要持续改良……我可以放下庶务,却不能彻底隐退,帝国还需要我这样一杆大旗高高竖起,引领方向。”
房玄龄沉吟良久,嗟叹一声:“风险极大啊。”
“这世上只要做事便有风险,但怎能因惧怕风险而踟躇不前、甚至改弦易辙呢?父亲虽然已经致仕,但这些年对于帝国政务、经济、军事等等状况依旧了然于胸,应该知道当下实乃华夏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而这便是历史赋予吾等之使命,既是风险,更是荣耀。”
“以格局来说,我不如你啊!”
房玄龄感慨万千。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这种话任谁都会说两句,可古往今来之豪杰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自己的儿子一手缔造了当下这“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自三代、秦汉以来的体制、制度皆做出天翻地覆之改变,尤其是横空出世的火器、以及在海外掠夺财富之手段。
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或许很多人尚未能正确认知,但若说“千年未有之富庶”却可令很多人感同身受。以往即便是最为盛世繁华的时候,老百姓其实也是没多少粮食可吃的,仍旧需要为了徭役、钱帛而挣扎,国家每每遇到天灾、兵祸、外敌入侵,便不得不拼了命的压榨百姓,所谓的“盛世”也好、“治世”也罢,始终民生维艰。
可现在呢?
无以计数的黄金、白银从海外输入皇帝内帑,皇帝隔三岔五便要“赈灾”、“赏赐”,钱多的花不完。而海贸不仅催生暴利使得宗室勋贵、世家门阀们赚得盆满钵满,更极大促进了国内的手工业、制造业发展,太多失去土地、生计艰难的百姓涌入城市加入工坊、作坊,在不至于成为流民、卖儿鬻女的同时还能缴纳税赋,安定的生活更促使一波人口爆发的红利到来。
民部库房内的铜钱已经烂了绳子、布帛堆积虫吃鼠咬,兴修水利、铺设道路、修葺城防、兴办教育……所有人都在各种基础设施上拼了命的花钱。
玉米、地瓜的大面积推广,海外稻米水一般流入,自贞观初年以来粮价未能增长一文。“谷贱伤农”也仅只是“伤”而已,百姓依旧无法依靠勤劳去完成财富聚集,但由此带来的是粮价低廉、绝大部分非是太过偏远的地方都能吃上一口饭。
“吃一口饭”,多么卑微的表述,甚至连“吃饱”都是奢望,但是算上所谓的三皇五帝、秦汉两晋,哪一朝、哪一代敢说这样一句话?
而这一切都直接或者间接由自己的儿子带来。
人人都能“吃一口饭”,活下来的人更多,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多,水师在海外疯狂攻城略地占领农田,越来越多的人出海种田,越来越多的人吃得上饭……如此良性循环,国力自然蒸蒸日上。
然而即便如此,儿子也并未躺在功劳簿上听着朝野上下的歌功颂德飘飘欲醉,而是始终牢记初心、不忘使命。
宁可承担政治风险,也要挺起这杆旗、站稳这班岗,为帝国的繁荣昌盛坚持到底、贡献一切。
房俊面对父亲的夸赞有些谦虚,笑着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要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且能够惠及更多人的事,将来垂垂老朽、奄奄一息之时回首过往,未因曾经虚度岁月而感到遗憾,那这一辈子就算值了。”
房玄龄沉吟着道:“为父当年辅佐太宗皇帝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打下这大唐帝国半壁江山,说是亲自参与缔造这个帝国亦不为过。然则即便如此,我对这个国家的热爱,却远不及你。”
“父亲误会了,我其实并不热爱这个国家。”
在房玄龄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房俊喝了口茶水,缓缓道:“这个国家有什么可以热爱呢?君临天下、皇权至上,皇帝手持亿万黎庶生杀大权,所有百姓都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即便是吾等朝廷重臣、封疆大吏,也不过是皇帝牧民之鹰犬。”
“开疆拓土之功勋也好,牧守万民之政绩也罢,都抵不过皇权之喜怒。”
“为了所谓的千秋功业,亿万黎庶就要被剥夺最基本的生存权力,铁器、牲畜、钱帛、粮食、甚至丈夫、儿子都要贡献出去,成为皇权煊赫之下泣血之基石。”
“没有人在乎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更遑论是否幼有所教、老有所养……”
“不过是一个披上‘国家’外衣的政权而已,既不是‘国’,也不是‘家’,凭什么让我热爱呢?”
房玄龄震惊失色。
房俊这么多年首次在人前展露自己的理念、信仰,且是他完全信任之人,故而目光灼灼、煜煜生辉:“我不在乎这个国家是大汉、大隋还是大唐!我热爱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房玄龄已经彻底懵然,理解不能。
在他想来这有什么区别呢?
大汉的百姓是汉民,大隋的百姓是隋人,大唐的百姓是唐人……天下百姓合而组成国家,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就是热爱这些人民所组成的国家吗?
怎地又能将国家与人民区别开?
再者……人民?
这个词对于熟读经典、学贯古今的房玄龄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早在先秦典籍之中便已有“质尔人民,谨尔侯度”之言,可是先秦流传下来的“人民”与房俊口中之“人民”听上去似乎不是一个意思?
房俊吐露心声,显得有些兴奋:“先民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不断向外扩展的同时与其余族群融合在一起,文化并蓄、血脉交融,孕育出独一无二的华夏!华夏人集合了几乎所有优点,智慧、勤劳、善良……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理应有着最好的发展、最好的生活!”
“然而,我们却被所谓的‘王权’所绑架,被那些统治者裹挟着去拥戴他们的政权,然后在一次又一次国家倾覆、政权交迭之中遭受苦难,所创建的文明由兴盛转为湮灭,且周而复始、绵延无终。”
房玄龄总算是听懂了一些,眉毛蹙起,试探着问道:“所以你认为皇权至上是导致政权更迭之原因,只要消灭或者削弱皇权,便再不复国家兴衰、政权更迭之祸?”
“当皇权不再至高无上,君王再不能手持亿万黎庶之生杀大权,不能以民脂民膏去供养其奢靡无度之享乐,王在法下、律法至上,谁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夺取皇权呢?没人不顾一切去夺取皇权,国家又岂会消亡?”
“王在法下……”
房玄龄今日已经被儿子的理念震惊得头昏脑涨,但所有震惊都不如这一句来得震撼心神。
这就是儿子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东西吗?
律法至上。
王在法下!
这是要将法家之思想推到极致啊!
就连当年宣扬“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李悝、商鞅、韩非、李斯,也不过是“法明,则内无变乱之患;计得,则外无死虏之祸。故存国者,非仁义也”,何敢说上一句“王在法下”?
逆天了……
房玄龄脑子嗡嗡作响,无言以对。
古往今来之贤者顶了天也便是宣扬“无为而治”,弱化君权,何曾有人振臂一呼喊一声“王在法下”?!
斟酌良久,他沉声道:“此言至于此地,对旁人万万不可提及。”
任何一位君王都受不了此等言论、思想,即便是现在的小皇帝也必欲除之而后快!
房俊却不以为意:“儿子又不傻,怎会满天下的嚷嚷什么‘王在法下’呢?不过天下大势浩浩汤汤,既然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说不得终有一日所谓的皇权至上也终将湮灭在这滚滚大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