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闻“建国”之事自是满腔热血、一心激荡,但略微冷静下来,自有重重问题亟待解决。
“敢问贵人,这个‘联邦’由谁为主?”
“大唐是否参与?”
“倘若当真建国,大唐之援助会否一如既往?”
种种问题迅即提及。
房俊早有腹稿。
“各族组成‘联邦’乃集结权力、精诚团结,焉能沦为一家一姓攫取利益之地?自是由各族联合轮值,每一任期为五年,期间其余各族组成‘监督委员会’对‘轮值’之部族各项政令进行监督,倘若‘监督委员会’超过半数以上提议罢免轮值部族,则轮值部族下野,由顺位者递补。”
何为制衡?
那便是将你抬举在高位之上,由所有人睁大眼睛挑刺,一旦犯错便群起而攻之,谁也别想稳稳掌握权力与利益……
但对于两河流域这些遭受大食人屠戮与奴役的部族来说,明知这是一杯掺杂了鸩毒的美酒,却也要一口饮下。
毕竟合则力强的道理谁都懂,内部再是倾轧也好过大食人的残忍暴虐……
埃兰目光灼灼、满是期待:“不知贵人打算何时支持吾等部族建国?”
房俊微微一笑,很是高深莫测:“稍安勿躁,既然是建国这等大事当然要选择一个有意义的时间与机会。”
几位部族代表有些莫名其妙,话虽如此,可何时才算是有意义的时间与机会?
亚述人族老若有所思:“贵人亲临此地,听闻随行尚有战船数百,如此强悍之力量总不会是前来游山玩水、领略异域风情吧?莫非有打仗要打?”
房俊不再多言:“事已至此,诸位回去之后将好消息传递族人,然后静待局势变化。”
虽然并未直接承认,但三位部族代表已经明白了必然有大战开启。
不过既然唐人保密,他们也不敢多问,心中激荡热血沸腾根本吃不下饭、喝不下酒,见再无他事,遂纷纷起身告辞,急于返回族中将此等好消息告知全部族人,然后做好战争准备。
既然是自己部族组成“联邦”,总不能让唐人冲锋在前吧?
在得到唐人援助之后各族装备齐全、战力飙升,与大食人冲突战斗的过程之中已经由此前不堪一击发展至互有胜负,实力的提升使得大家对大食人已经逐渐“祛魅”,有信心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与其决一死战。
辛茂将起身送到门口,小声对三人道:“此次大帅前来带了很多辎重军械,诸位仍旧按照以往的办法等待接受。”
“多谢!”
“唐人的深情厚谊,阖族上下没齿难忘。”
“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
阿拉伯半岛常年气候炎热,一年之中大半时间承受太阳直射,风从陆地向着海洋吹形成当地人口中的“离岸风”,导致即便三面环海却没有湿润空气进入陆地,降雨极少,形成大片大片沙漠。
但即便是这种严酷的自然环境,仍旧孕育了古老而璀璨的文明。
这片土地上最早定居的种族是塔吉夫人,他们在塔伊夫建立围墙定居并且沿着纵贯南北的希贾兹山脉与沙漠之间的空隙向北延伸,是连接地中海与印度洋的重要陆上通道。
阿拉伯人世代居住在这里,被称做“希贾兹”地区,是教派的起源之地、先知传授教法的地方,有默徳那、摩地那两处圣地。
半岛西北部、地中海东岸一代则被称为“黎凡特”地区,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早在古代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和埃及文明之间互相交流的时候,黎凡特地区就扮演了两大文明相互往来的“通道”,之后更是中世纪东西方贸易的传统路线。
在“黎凡特”有着名的三大宗教圣城“耶路撒冷”。
举世瞩目的三大一神教,都诞生于阿拉伯半岛的这条西部边线,也是贸易路线——黎凡特和希贾兹上。
……
萨那位于阿邦山和纳卡木山之间的盆地,地势陡高、四周崇山峻岭易守难攻,这座城池不仅历史悠久,更是半岛东部前往“希贾兹”地区量大圣地的必经之路。
这座城池以巨石搭建,其名字便是“要塞”之意。
城主府中,萨那城主优素福跪坐在华美地毯上,面前案几上摆满琳琅满目的水果、糕点却无心享用,正听取跪在一旁的副官禀报刚刚从曼苏拉传回的消息。
作为抵挡侯赛因北上重要关卡的萨那城,这些年已经更换了多位城主,而他能够从大马士革宿卫皇宫的“哈吉布”调任萨那城主,足以见得哈里发对于萨那城的重视以及他身上所肩负的重任。
自他履任以来,便不断派人通过收买、策反、胁迫等等手段不断对侯赛因部队进行渗透,试图掌控其一切情报。
“唐人几百条战船于数日之前忽然抵达曼苏拉,卸下的货物全部堆积在港口附近的仓库内,侯赛因派遣卫队严加防御任何人不得靠近,所以暂时不得而知唐人运来了什么。”
“唐人船队呢?”
“卸完货物便离开了,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优素福一只手捋着胡子,另一只手在案几上下意识敲击着,副官不敢打扰他思考,屋内陷入静寂,唯有指节敲击桌面发出轻微声响。
好半晌,优素福才开口问道:“以往,唐人是否有过此等规模的援助?”
副官肯定道:“从未有过,往常最多也就在三十条船左右,连五十条船的规模都没有,更何况将近三百条船。”
优素福沉吟道:“唐人的战船横跨万里海疆不可能空船而来,粮秣辎重也好、战兵部队也罢,必定满载。无论船上装载着什么,要么在曼苏拉卸下,要么继续前往别处,却一定不会载着满船货物前来大食转悠一圈再载回大唐。”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却透露出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要么大量物资卸在曼苏拉,侯赛因的实力骤然增强;要么载去别处,如此庞大的船队以及资源足以在任何地方展开一场规模浩大的行动。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战争要开始了。
但究竟是侯赛因发动战争,还是唐人主动开战?
优素福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大唐与大食相互签订停战契约不久,大食为此支付了巨额赔偿,大唐既然号称礼仪之邦总不能如此之快便撕毁协议、食言而肥吧?
而唐人之所以派遣如此之多的战船,一则给侯赛因运输的物资前所未有的多,再则或许也想要趁机造势向大马士革施压,给侯赛因减少压力……
几乎在这个念头泛起的一瞬间的,另外一个名字便在优素福脑海之中闪现——两河流域。
作为古已有之的富饶之地,两河流域早已成为大食、波斯、唐人、以及诸多部族竞相争夺的战略重点,一旦唐人舰船溯流而上抵达泰西封城,哪怕只是停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也必将使得大马士革朝堂震荡,严加防备。
如此,即便侯赛因在半岛之上掀起滔天波浪,哈里发也无暇顾及。
“传令下去,加大对侯赛因军队的渗透,尽可能掌握其动向,与此同时城中军队戒严、严加防范,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是!”
待到副官出去传令,优素福拈起一颗椰枣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旋即叹了口气。
原本在大马士革宿卫宫廷、前途一片大好,谁能料到居然被哈里发派遣到这等艰苦之地?
萨那城虽然生活富庶,但是对于他的前途却只有坏处、全无益处!
侯赛因乃前任哈里发阿里之子,声望极高拥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其振臂一呼不知多少不满现任哈里发穆阿维叶的势力投靠过去,再有唐人之援助,粮秣不缺、军械充足,堪称兵精粮足、实力强悍,这些年纵横山区无人能奈他何。
倘若主动出兵剿灭侯赛因,一旦遭其伏击便有可能全军覆没,风险极大;可若是困守萨那城则又要时刻绷紧神经防范侯赛因前来突袭,守住城池是应该的,万一城池失陷,他优素福便是死罪。
这种只能被动防御、胜败都讨不了好的局面着实令人憋屈郁闷……
不过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想一想正在泰西封城焦头烂额的谢赫,优素福心里便平衡了不少,最起码自己面对的只是侯赛因,只需将萨那城牢牢守住截断侯赛因北上唯一道路便好,而谢赫则要直面唐人的强大压力,攻不了、守不住,只能听天由命。
……
与此同时,曼苏拉。
咚咚咚的鼓声在海边响起,震荡四方,这是召集、集合的鼓声,无数兵卒、民夫、妇女、甚至老幼都从住处走出来,茫然的向着码头附近的空地上聚集。
侯赛因的亲卫军全体出动,骑着战马在地窝子、草棚子等居住区逐一检查,发现有滞留人员一律向空地驱逐,然后封锁周边、全体戒严,一一点名,确认所有人都在空地之上,谨防有人向萨那城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