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城建在山峦半腰,西边向海、东边围山,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洒在尚未建成的地基之上,山脚下海港内已经陷入昏暗,海水拍打岸边涛声阵阵,三两海鸥在海面展翅掠过。
数千工匠、兵卒结束一天的劳作,收拾工具返回位于山脚下的营房,营房前火头军早已点燃篝火、支起大锅,先用煮沸的开水泡了草药盛放在木桶之中,既能补充水分又能防止疟疾、疫病,然后将各种切成薄片的肉、野菜、佐料放入锅中翻炒,香气四溢。
半岛上人迹罕至,各种鸟雀野兽成群结队,猎取肉类很是容易,又靠海,各种海味从无断绝。
虽然比不上大唐生活富庶、物资充沛,但对于早已做好艰苦生活之准备的兵卒与工匠来说,已经不预料之中好了太多。
数千人席地而坐,各自捧着碗筷一同进食,喧嚣声响成一片,很是热闹。
……
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之内,裴居道宴请狄奥多西与马尔万。
拂菻国与大食国常年战争,彼此很是熟悉,故而这两人都会说上一些对方的语言,而裴居道为了坐稳至尊城总督的位置、将此视为自己毕生功业之起点,对这两国的语言更是下了一番苦功,平常交流毫无问题。
说是宴请,其实菜肴与兵卒工匠并无不同,只不过多了一壶酒。
虽然来自于安西都护府的供给连续不断,但毕竟路途太远、耗费太重,米面很是缺乏,并无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所以在这克里木半岛之上最为珍贵的便是酒水……
此间为数不多的美酒还是上一次张柬之来时携带。
裴居道亲自执壶分别给桌上酒杯斟满,三人相互碰杯、一饮而尽。
“嘶——”
酒水穿喉入腹、一条火线,又烈又辣、却也回味无穷,狄奥多西第一次饮用这种蒸馏过后的烈酒呲牙咧嘴连连点头:“好酒好酒,这可比希波克拉斯酒够劲多了,男人就得喝这个!”
所谓“希波克拉斯酒”是罗马贵族宴会上所饮用的一种葡萄酒,加入来自于遥远东方的肉桂、生姜、丁香等香料和糖或蜂蜜调味,贵比黄金,但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儿。
事实上如今的罗马帝国贵族并没有见识过什么好东西,一切享受都遵循“贵”这个原则。
只选贵的,不选对的……
裴居道笑着斟酒:“殿下喜爱,在下本应赠送一些,但此间苦寒、物资贫瘠,这酒也只剩下三两坛,实在是爱莫能助了。不过殿下倒也不必沮丧,”
他指了指被白酒辣得抿嘴皱眉的马尔万:“大唐与大食之商贸往来很是频繁,这种酒水在大马士革多得很,咱们大食亲王热情好客、义薄云天,想来定能赠送一些。”
马尔万还在回味,闻言赶紧摇头摆手:“非是我吝啬,当下两国交战,我若私下赠送酒水被人查知可就说不清了,万一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哈里发能剥了我的皮。”
剥皮并非是比喻,而是大食刑罚之中对于通敌叛国之人的的确确是要剥皮之后弃尸荒野的……
狄奥多西不以为意:“战争终有结束的时候,那时咱们多亲近亲近。其实何必打生打死的?如同大唐这样兴盛商贸才最重要,大家互通有无、多多赚钱,岂不快哉!”
裴居道赞同:“咱们唐人都有一个崇高的理想,那便是‘天下大同’!生长于同一片天空下,谁还不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人活一世自应当追求更好的享受,战争最是让人厌烦!”
马尔万冷笑道:“总督何处此言?据我所知,大唐从立国开始便从未停止战争,打突厥、打吐蕃、打周边胡族,也打大食。”
裴居道忿然拍桌子:“此世人对大唐之误解!要知道大唐从来不喜欢战争,却也不惧怕战争!突厥狼子野心妄想踏破长安饮马黄河,吐蕃觊觎大唐国土磨刀霍霍,你们大食更是挑起边衅入侵唐土,难道要大唐任由欺凌坐以待毙吗?倘若大唐好战,当初薛仁贵将军便会兵临大马士革,你能否坐在这里还是未知之数呢!”
狄奥多西同仇敌忾:“最无赖、最好战的就是你们大食啊,你怎还有脸说别人?我们招谁惹谁了,你们一位又一位的哈里数十年如一日的猛攻君士坦丁堡,可知君士坦丁堡城内多少坟冢、多少孤儿寡母?”
马尔万说不出话了,扩张乃是大食立国之时便定下的国策,毕竟想要成为横行于世的庞大帝国、享受无穷无尽的资源单凭圣城那一片贫瘠的沙漠是万万不及的,土地、人口都是大食所急需的。
裴居道饮一杯酒,吃一口肉,不以为然道:“大食固然好战,拂菻又岂是清白?强盗思想早已贯穿你们的血脉,当下不过是大食强而拂菻弱而已,倘若易地而处,你们不会比大食更为仁慈。”
“嗯?总督此言怎讲!”
狄奥多西不干了,攻击他那个独裁恶毒的皇帝兄长可以,但污蔑罗马帝国却是不行!
帝国是庄严而神圣的!
马尔万也好奇,主动给裴居道斟酒:“愿闻其详。”
裴居道对拂菻、大食乃至于更为遥远西方的了解也不过就是这半年多不到一年的事儿,肤浅的语言文化风土人情略有体会,远远谈不上深入见解,所以他用从房俊那里得到的见解给予回答。
他撸了一下袖子,看着狄奥多西问道:“你们远古神话之中是否又一位叫什么罗什么修斯的神?”
狄奥多西愣然:“什么修斯?”
“就是盗火的那个!”
“普罗米修斯啊,那是上古神明,将火种由上帝那里带到人间。”
“什么叫‘带’啊,分明是偷盗!”
狄奥多西不解:“确实如此,有什么问题呢?”
裴居道指着他的脸,满眼鄙视:“所以这就问题所在啊,你们对于偷盗早就习以为常,寡廉鲜耻至极。华夏也有关于火种之记载,那是上古之时的首领燧人氏为了造福人们而钻木取火。”
马尔万懂了:“西方人没有火就去偷去盗,华夏人没有火则用智慧从木中取火……所以华夏人缺什么都会用自己的勤劳智慧去创造,而西方人缺了东西则去抢去盗,一个聪明勤劳,一个野蛮之际!”
偷火是“从有主之处夺取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取火是“从无主之处提取本已存在的东西”。前者是伦理事件,涉及罪与罚、僭越与牺牲;后者是认识论事件,涉及观察、技艺与发明。
偷火者的本质是“我如何拥有”。
取火者的本质是“我如何做到”。
这是裴居道想要表达的本意。
所以裴居道使劲儿拍拍马尔万肩膀,举杯与其碰杯,一饮而尽。
狄奥多西怒不可遏,反驳道:“不过是上古传说而已,如何当真?”
“居然不认?”裴居道也怒了:“你们但凡有什么东西是来历不明、解释不清的,统统冠以‘神赐’之名混淆视听、模棱两可,此一以贯之,难道也要反驳?”
“嗯?”马尔万一愣,怎地说到“神赐”了?
大食也喜欢这么干啊……
狄奥多西忿然道:“既是‘神赐’,那自然是神之赐予,无可怀疑!”
“呵呵!”
裴居道极尽嘲讽:“整日里神神道道的,你们的神既然什么都管、什么都赐予,为何大食人围攻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不降下一道神罚护佑城阙信徒?为何还要我大唐不远万里送去援助才能击退强敌!”
马尔万拉住暴怒的狄奥多西,瞪着裴居道:“这件事还没找你们大唐算账呢!咱们两国是有盟约签署的,虽然不是盟友却也有互不为敌之条款,暗中援助大食之敌人,你们大唐是在背弃盟约吗?”
“这些废话说来作甚?大唐之所以援助拂菻国是为了这座克里木半岛,这是两国之间的一场贸易,与大食全无关系。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两国之间所谓的盟约也好、默契也罢,都要建立在实力之上,倘若没有彻底撕破脸甚至全面开展之底气,即便对方违反条约也要视如不见、听而不闻,否则便是给自己找难堪。
只要大食能够从君士坦丁堡这个泥潭中脱身而出,必然要向大唐全面开展,那个时候还会在乎大唐是否曾经援助过拂菻国?
随便一个兵卒在大唐租借之内失踪都可作为开战之理由……
……
吵闹之后,三人又分别坐会桌子旁,饮酒谈笑、毫无隔阂。
马尔万吃一口肉问道:“大唐拿下这荒芜之半岛,到底意欲如何?”
狄奥多西也看过去,盯着裴居道的神情。
这是君士坦丁堡与大马士革最为关切之事,君士坦丁堡渴望大唐的援助不得不答应大唐的条件,大马士革则为大唐的这一行为表示深感忧虑,毕竟将这样一头猛虎放入黑海之北任期影响力辐射所有黑海沿岸,谁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