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夜雨走到尸体旁，眉头微皱:“是蜃楼的人？”
“看这打扮，应该是蜃楼的人没错。”沈雨眠在黑袍鬼面人身上翻找了一会儿，只摸出两枚铜板、一截火折子，和一些日用杂物，“这家伙还真寒酸，浑身上下就只有两文钱，连一壶酒都买不到……”
他将那两枚铜板分别塞入黑袍鬼面人的左右掌心，又将其手指一根根合拢，虚握成拳。做完这些，他仰头问东门夜雨:“你被人跟踪了，没察觉吗？”
东门夜雨一路心事重重，压根没留意身后。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怕。他怕的不是被这黑袍鬼面人偷袭，而是怕他将“赵德馨即是九枝山鬼”的秘密泄露出去。幸亏沈雨眠警觉，及时发现并解决了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九枝山鬼杀人无数，结怨甚广。若其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势必会为青城派招来麻烦，搞不好还会有灭顶之灾。毕竟死在他手上的，几乎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的亲朋好友，同门故旧，又有哪个是好惹的？
即便回到巴山城，面对同天会众人，东门夜雨也不打算说出真相。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若有人问起，他便说九枝山鬼被重创后逃走了，近两年内应该不会再出来害人。
他不说已将九枝山鬼杀死，是怕人追问尸体的下落——他总不能随便找具尸体来顶替吧？九枝山鬼纵横巴蜀，凶名赫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冒充的。万一被人拆穿，那时又该如何收场？
沈雨眠将黑袍鬼面人的面具摘下，手掌轻拂，为其合上双目，再将面具戴回，说道:“蜃楼存在已久，且行事诡秘，被他们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以后要小心了。”
东门夜雨不以为然，冷笑道:“我不去招惹他们便罢，他们难道还敢来惹我？我东门夜雨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沈雨眠站起身来，一面用手帕擦手，一面说道:“莫要小瞧了他们。蜃楼这个组织，绝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据我所知，他们一直在暗中布局，似乎在酝酿什么惊天大阴谋。”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继续道：“既然这位仁兄一路跟你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虽不知其意图，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这阵子你最好待在巴山城内，尽量不要外出；如果非要出去，也要尽可能多带些人手，以免发生意外。”
东门夜雨冷哼了一声。
沈雨眠将手帕叠好，收入怀中，又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一向不怎么喜欢听别人的劝告，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后还是这样，所以赵兄才会……”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无字碑林走去。
一直跟随沈雨眠走入碑林之中，东门夜雨才开口道:“沈雨眠，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告诉我真相，真正的九枝山鬼到底是谁？”
沈雨眠在一座坟墓前停步，看着面前的无字碑轻声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们瞒不了我！”东门夜雨紧紧握住银竹剑，手背上青筋凸起，“赵德馨并不是真正的九枝山鬼，对吧？”
沈雨眠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怀疑什么？”
东门夜雨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九枝山鬼扬名时，赵德馨不过才刚刚成年，怎么可能有那样恐怖的实力？当年被九枝山鬼杀死的人，可都是些狠角色，即便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他们的名头依旧很响亮。我不认为那时的赵德馨有这样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他当年便有纵横巴蜀的实力，那日死的就该是我了。”
沈雨眠微微一笑，抬手拂去碑顶的落叶：“看不出来，你心还挺细。”
东门夜雨一步踏前，周身气势暴涨，脚边荒草如遭狂风，瞬间向外倒伏:“告诉我，真正的九枝山鬼到底是谁？”
沈雨眠正色道:“我答应过赵兄，要替他隐瞒这件事，但既然已被你识破，那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错，赵兄的确不是真正的九枝山鬼。他只是借九枝山鬼之名，行侠义之举。真正的九枝山鬼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也就是那位曾经教过你剑术的冯道长。”
东门夜雨闻言，如遭雷击，半晌才缓过神来，瞪着眼睛道:“你说，真正的九枝山鬼是……老牛鼻子？”
沈雨眠点了点头，道:“在巴蜀，除了他老人家，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瞒你说，当时就有人怀疑过他老人家，但一直没有证据。而且冯道长看起来有些……不太正经，时常跑到河边跟浣衣的婆娘们嘻嘻哈哈，还喜欢偷看姑娘们洗澡……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
东门夜雨沉默片刻，道:“老牛鼻子喜欢偷看姑娘们洗澡，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有一次，他还拉着我一块去。被人家发现了，老不死的一把将我推出去，自己撒丫子跑没影了，害我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了一下午，现在想想还觉得委屈。不过，你怎么知道老牛鼻子就是九枝山鬼？是他自己告诉你的？”
沈雨眠摇了摇头，道:“不是冯道长自己说出来的，是赵兄意外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道:“冯道长仙逝后，赵兄整理他老人家的遗物，在床底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把剑、一张青面獠牙、头顶双角的狰狞鬼面，还有一身行头。赵兄看到这些东西，瞬间就明白了：原来师父真是九枝山鬼！”
东门夜雨皱眉道:“仅凭这几样东西，就认定老牛鼻子是九枝山鬼，这未免……”
“有这些便足够了。”沈雨眠打断了他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过赵兄所用的佩剑？在剑柄尾端，有一个树形图案，印在人身上，恰好就是九枝山鬼的标记，也就是世人所谓的“神树印记”。当然，这东西可以伪造。但九枝山鬼的实力，却半点也伪造不了。当时，有实力轻松斩杀一众高手、让整个巴蜀闻风丧胆的人，除了稳坐巴蜀剑道魁首的冯道长，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不然，怎么会有人怀疑到他老人家头上去？”
东门夜雨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沈雨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继续道:“我曾当面问过他老人家：‘九枝山鬼到底是不是你？’他摆了摆手，说道：‘爱谁谁，关老道屁事？别来烦我！’我不死心，又说：‘你告诉我吧，我替你保密，保证不说出去。’他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就扯着我的耳朵大声嚷道：‘没错，就是我，你满意了吧？’——听着像是敷衍的玩笑话，可有些真话，不就是借着玩笑说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