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
青石板路上响起第一声吆喝,叫卖的小贩,叫醒了整座城。
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茫茫的热气裹着麦香腾起来,街角菜贩子扯着嗓子报着今日的新鲜价钱,孩童攥着铜板追在糖葫芦摊后头跑,妇人挎着竹篮在布摊前挑拣花色,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整整一个月车马颠簸,林锦颜一行人终于快到地方。
歇脚的客栈不大,胜在干净。
离得稍近些、早一步到达漳州的梁泽川,派来引路的管事到客栈寻人。
管事带了话,梁泽川宅子早备好了,成亲所需的东西也置办齐了,就等新人到了办喜事。
洪九听完这些,人便有些不对了。一会在包袱里翻衣衫,一会儿扯扯袖口,一会儿摸摸鬓角,一会儿又对着墙角铜镜里模糊的倒影发了半天呆。
白芷瞧在眼里,伸手轻轻碰了碰林锦颜的胳膊,朝洪九的方向递了个眼色。一旁的宋舒冉顺着两人视线看过去,嘴角便弯了起来:
“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又不吃人,紧张什么。”
白芷笑出了声:
“丑媳妇都得见公婆,何况咱们洪九姑娘美若天仙呢。”
洪九被两人一唱一和笑得耳根泛红,强撑着板起脸:
“惯会取笑我。我可比不上某些人拼着内伤给人烘干衣衫,还有人...从雪山上一路背回来。”
这话一出,白芷和宋舒冉齐齐红了脸。白芷还好些,当年风潇然救她的事早被洪九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顶多啐一口了事。
宋舒冉却是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根,脑子里嗡地闪过顾睿洲蹲在雪地里替她脱鞋袜的模样,还有那件裹住她双脚的外衫上带着的体温。她下意识往隔壁的方向瞟了一眼,压着嗓子恼道:
“调笑到我头上了?我可是你姑姐,没大没小!”
洪九面不改色:“礼尚往来。”
白芷跺脚:“小姐你看她,逮着一个事说个没完!”
林锦颜裹在被子里,手边搁着刚看完的密信,看着三个人斗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两年的时间,没了楚承曜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她养回了身子,那股紧绷的锐气也松了不少,添了两分从前不曾有的灵动。
她偏了偏头,像是要帮白芷说话,却话锋一转,看向宋舒冉笑得狡黠:
“洪九说得倒也是事实。大表哥对舒冉姐确实...”
话没说完,宋舒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你也跟着闹!”
年前那桩事,定北军里知道的人不多。漠北人从山脉峭壁上攀爬,想绕开城池潜入,结果一脚踩进了宋舒冉布好的迷阵,人被逮住了,阵也被破坏了几处。
宋舒冉带着人去修复,遇上了大雪,和随行的几个定北军被困在山上。顾睿洲带人搜了整整一夜,找到她时,她鞋袜全湿透了,人冻得缩成一团,几乎没了知觉。
顾睿洲什么话也没说,蹲下去亲手脱了她脚上那双湿透的鞋袜,用自己的外衫把她两只脚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从雪山上背了回来。
这事虽已过去好几个月了,可宋舒冉每次单独见到顾睿洲,仍旧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此刻被洪九和林锦颜一前一后地提起,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松了捂林锦颜嘴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指尖却只是蜻蜓点水般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不许说。”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来。洪九过去将门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门外站着顾睿洲,人离门口稍远了些,像是顾忌着屋内都是女子。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颜儿如何?今日若是累了,便歇歇,明早再赶路。左右只有半日的路程,不用着急。”
林锦颜闻声,看了一眼宋舒冉,悄声道:
“表哥可真不经念叨,舒冉姐姐刚一说,人就来了。”
宋舒冉怕她嘴里又蹦出什么招架不住的话来,再次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洪九回头看向林锦颜,用眼神问她的意思。白芷替她答了:
“小姐,昨夜行了针,你今日不能吹风,要不明日再走?”
林锦颜拍开宋舒冉的手,冲洪九道:
“车帘都是加厚的,本来也不透风,不妨事。跟表哥说,今日便赶路吧。”
顾睿洲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消失。宋舒冉长舒一口气,转头瞪了林锦颜一眼,那眼神里羞恼参半,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林锦颜冲她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白芷翻出披风:
“小姐今日把这个穿上,没进屋子都不许脱。”
林锦颜抗拒:“天都开始热了,出门便进马车...”
“不行!必须穿。”白芷强硬地给林锦颜披上:“十年的都熬过来了,不差最后两个月。再行一次针,泡一次药浴,小姐就不必再吃苦了。”
林锦颜知晓拗不过,也不再挣扎,任由白芷将披风系好。
一想到,林锦颜当年的伤,经历了十年的养护,宋舒冉心疼地放软了语气:
“等易儿成了婚,我陪你去苍圣山,泡了药浴一道回京,以后再也不用受这苦楚了。”
将密信交给洪九烧掉,林锦颜笑开来:
“好,终于是熬到头了。去苍圣山之前,先得派人把屏南太子的眼线赶走,免得被人瞧见我刚从外头去苍圣山。”
宋舒冉咂舌:
“这家伙在苍圣山外,派人风雨无阻地等了你两年...真够有耐心的。他都已经是太子了,还寻你干什么?”
林锦颜:“谁知道呢,许是为了解惑,也许是为了道谢。”
宋舒冉凑上前,坏笑道:“就没可能是有旁的心思?”
林锦颜故作不解:“哪种心思?是大表哥对姐姐这种吗?”
“林锦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