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陈朝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喂?”
“陈朝!”尹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在哪儿?”
“在家……”
“言言是不是住你那儿?”
陈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尹源打断他,“言言都跟我说了。你爸我们今天就过来看看。”
“今天?”
“怎么,不行?”
“不是……”
“那行,中午到。你做饭。”
电话挂了。
陈朝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愣了好几秒。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客厅里有动静。他推开门,谭言正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摆着煎蛋、培根、烤面包,和昨天一模一样。
“醒了?”她头也不回,“去洗脸,马上好。”
陈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哼着歌,颠锅的动作熟练又自然。
他突然不太想开口。
但她已经转过头来了。
“怎么了?”她看着他,“愣着干嘛?”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陈朝说。
谭言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她和我爸今天过来看看。”
锅铲停在半空中。
谭言眨眨眼,然后继续颠锅,声音平稳:
“哦。几点到?”
“中午。”
“那正好。”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我上午去买菜。”
陈朝看着她。
她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锅铲的手,指节有点泛白。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放在灶台上。
“谭言。”
“嗯?”
“你不用紧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没紧张。”她说。
陈朝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看起来很自然。
但他看见她耳根红了。
上午九点半,谭言出门买菜。
陈朝本来想一起去,被她拦住了。
“你在家收拾一下。”她说,“别让人家觉得你这屋乱糟糟的。”
陈朝看了眼客厅。沙发有点乱,茶几上摆着她电脑和一盆吊兰,阳台门开着,那只猫在纸箱里晒太阳。
挺乱。
“行。”他说。
谭言换了鞋,推开门,又回头看他一眼。
“你爸妈……喜欢吃什么?”
陈朝想了想:“我爸爱吃辣的,我妈口味淡。”
“知道了。”
门关上。
陈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
沙发整理好,茶几擦干净,电脑收起来。他把那盆吊兰挪到阳台边上,又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
猫抬起头,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你倒是会享福。”他说。
猫不理他,继续晒太阳。
陈朝站起来,看了眼房间——谭言那间。门开着,里面被子没叠,床单皱巴巴的,椅子上搭着她的衣服。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衣服收起来挂在衣柜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枕头边放着一本书,书页折了一角。他看了一眼封面——是她自己写的那本。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奶奶那间屋子里,他第一次进她房间,看见书架上那本《金瓶梅》。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懂了。
现在想想,他什么都不懂。
十一点四十,门铃响了。
陈朝去开门,尹源站在门口,后面跟着陈伟。
“妈。”他说,“爸。”
尹源没理他,直接往里走。陈伟在后面朝他点点头,也进去了。
陈朝关上门,跟过去。
尹源站在客厅中间,转着脑袋看了一圈。从沙发看到茶几,从茶几看到阳台,从阳台看到走廊尽头。
“言言呢?”她问。
“买菜去了。”陈朝说,“应该快回来了。”
尹源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陈伟也跟着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目光一致地看着他。
陈朝站在茶几对面,被看得有点发毛。
“你这房子,”尹源开口,“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贷款?”
“嗯。”
“多少?”
陈朝说了个数。尹源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伟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他开口,“言言住哪间?”
陈朝指了指走廊尽头:“靠里那间。”
陈伟站起来,往那边走。尹源也站起来,跟过去。
陈朝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门半掩上。
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很小,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出来了。
尹源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笑。陈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往上挑了挑。
“不错。”尹源说,“收拾得挺干净。”
陈朝不知道她说的“不错”是指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门锁响了。
谭言推门进来,两只手提着满满的购物袋,看见客厅里的人,愣了一下。
“陈姨,陈叔。”她喊了一声,把袋子放下,“你们来了。”
尹源站起来,走过去:“言言,来,让陈姨看看。”
谭言走近,尹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说。
“没有。”谭言笑了笑,“还是那样。”
“怎么没有?下巴都尖了。”尹源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住这儿习惯吗?”
谭言看了陈朝一眼,又看回尹源。
“习惯。”她说。
尹源满意地点点头,放开她的手,转头看向陈朝:
“愣着干嘛?做饭去。”
陈朝:“……哦。”
厨房里,陈朝切菜,谭言打下手。
客厅里,尹源和陈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偶尔传来几句对话。
“你妈好像挺高兴。”谭言小声说。
陈朝切着青椒,头也不抬:“嗯。”
“她刚才看那间房了?”
“看了。”
谭言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陈朝说,“就说不赖。”
谭言沉默了一会儿。
陈朝转过头,看着她。她正低头剥蒜,动作有点慢,表情看不出来。
“谭言。”
“嗯?”
“你不用紧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没紧张。”她说。
陈朝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看起来很自然。
但她的手在抖。
他放下刀,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愣住了。
“陈朝……”
“别剥了。”他说,“够了。”
他放开她的手,继续切菜。
谭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午饭摆了满满一桌。
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颜色也好看。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边,茶几有点矮,陈伟的腿伸不直,但他没说什么。
“言言手艺不错。”尹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比陈朝强。”
谭言笑了笑:“陈朝做的。”
尹源愣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那还行。”她说。
陈朝在旁边低头扒饭,没吭声。
吃到一半,尹源放下筷子。
“陈朝。”
他抬起头。
“你跟言言,”尹源说,“到底怎么打算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谭言筷子停在半空中,陈伟咳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陈朝看着自己妈。
尹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妈,”他说,“这事……”
“我就问问。”尹源打断他,“不是逼你。”
她顿了顿,又开口:
“你的事,我跟你爸不掺和。但言言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性我清楚。”
她看了谭言一眼,谭言低着头,脸有点红。
“你要是……”尹源说,“你自己想清楚。”
陈朝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清楚了。”他说。
谭言抬起头。
陈朝看着她,然后又看回尹源。
“我想清楚了。”他又说了一遍。
尹源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她说。
吃完饭,尹源和陈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朝送他们到电梯口,尹源站在电梯前,回头看他。
“那话我说的,”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朝点点头。
电梯来了,尹源走进去,陈伟跟在后面。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尹源又伸手挡了一下。
“对了,”她说,“那只猫挺好。”
陈朝愣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他站在电梯口,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谭言正在厨房里洗碗。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谭言。”
她转过头:“怎么了?”
“我妈刚才说,”他说,“那只猫挺好。”
谭言眨眨眼:“就这句?”
“就这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陈朝看着她,嘴角也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厨房里,暖洋洋的。
那只猫从阳台走进来,蹲在他们脚边,叫了一声。
“喵——”
谭言低头看它,又抬头看陈朝。
“它饿了。”她说。
“我去喂。”陈朝说。
他转身往阳台走,听见她在后面喊:
“多喂一点——它今天好像瘦了——”
陈朝弯了弯嘴角。
晚上,谭言窝在沙发里敲字,陈朝在旁边看手机。
那只猫趴在她腿上,呼噜呼噜的,尾巴时不时甩一下。
“它叫什么名字?”陈朝问。
谭言抬起头:“还没想好。”
“想了这么久?”
“名字要好好想。”她认真地说,“不然它会不高兴。”
陈朝看着她那表情,嘴角弯起来。
“那你想了几个了?”
“煤球,团子,小灰,毛毛……”她掰着手指数,“都不太合适。”
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谭言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大了。
“它好像很喜欢你。”陈朝说。
谭言笑了笑:“它更喜欢你。你摸它的时候,它呼噜声最大。”
陈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谭言突然开口:
“陈朝。”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低着头,摸着那只猫。
“谢谢你让我住进来。”她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谭言。”
“嗯?”
“应该是我谢谢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猫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叫了一声。
“喵——”
谭言笑了。
陈朝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