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价交换。”顾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起伏，“你教一个部落怎么制盐，然后让整个部落供养你一辈子，这叫等价交换？你拿出一个技术，换回几百人几年的劳动产出，这个等价的等号是谁画的？是你自己画的对吗？你教给裂牙部落的粗盐过滤流程漏了三道工序，人家煮出来的盐苦得咽不下去，你管那叫等价交换？你交给龙岩的那些鼓面晒架陶罐草方子，加在一起够不够抵那些劳动营里的人一年辛辛苦苦替你搬石头挑水砍柴缝皮甲的时间？”
白溪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的知识有溢价！一个先进的技术在不同的环境里产生的价值是不一样的！你懂不懂经济学？在原始社会里一个制盐配方可以养活一个部落，那它的价值就是一座部落，我拿回一座部落的报酬有什么问题？这叫市场价格，是客观规律！”
“那你给那些替你搬石头挑水砍柴缝皮甲的人发过报酬吗？”
顾陌继续说道：“你让他们用劳动赎罪的时候，说那是他们前世欠下的债、今生理应偿还，你给他们吃的口粮还不到正常人的一半，你告诉他们血统低的人不配吃饱、不配穿暖、不配离开棚屋，这也是市场价格？也是客观规律？白溪，你在哄谁呢？你那个法度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规则，你说了算，你把那叫市场经济，叫等价交换，叫文明进步，可你自己信吗？”
白溪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我……我当然是相信的……我编那套东西出来，是因为……是因为我要维护秩序，龙岩部落那么大，人那么多，没有一套规矩就会乱套，我必须让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有什么错？你燎原部落难道就没有规矩？你不也是让人分组干活、按劳分配？你做的跟我做的有什么本质区别？”
“有区别。”顾陌说，“我定的规矩，第一条是写在最上面的：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他人的生命、自由和基本生存所需，我定的规矩，每一组负责人的职责和权限都写明了，多劳多得的基础是每一份劳动都被记录、被承认、被公平地计入分配里，我定的规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审视一次，如果发现哪一条不合理、哪一条在伤害某一部分人，就大家一起坐下来改，你呢？你那条神赐秩序的规矩，谁能改？谁敢改？你给苍汇报的时候说的是让所有人在制度里各得其所，可劳动营的人得着的是鞭子和苦役，你的亲卫得着的是肉和皮甲，你自己得着的是权力和满足感，你说得对，都是规矩，可我的规矩是长在土里的，你的规矩是长在鞭子上的。”
白溪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里的什么东西刺到了。
“你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在编造！你在诬陷我！”
白溪歇斯底里。
“你凭什么说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运气好！你拿了雾隐莲，你占了先机，你收了一批替你卖命的人！你换成是我有那朵莲花，我也可以变得跟你一样强！你以为你比我高尚？你不过就是运气比我好一点而已！“
顾陌却依旧平静，“你不是输在运气，你输在从头到尾只把这个世界当成你一个人的舞台，你的知识是道具，别人是观众，你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本身也有它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你不屑于了解它，也从来不愿意融入它，你只想站在它上面当唯一的主角，你看见别人站起来，第一反应不是替她高兴，而是害怕她分了你的光，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会离开你。因为谁都感觉得到，你眼睛里的那道光不是看向别人的，是看向你自己的倒影。”
白溪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顾陌，你把我说得好像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有错吗？我想吃好的穿好的想让人尊敬我想站在高处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这都是最基本的人性，谁都一样，你顾陌难道不想吗？你敢说你没有享受过被人崇拜、被人追随的感觉？你建燎原的时候，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暗爽？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只是比我更会装而已。”
“我确实享受过那种感觉。”顾陌没有否认，“看着自己建起来的部落一天天壮大，看着那些从前流离失所的人有了安稳的住处和足够的食物，我心里是满足的，可那种满足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不是在享受他们崇拜我，我是在享受他们能靠自己活下去、不再需要我像保姆一样兜着，我手里的知识、技能、经验，每一样我都恨不得拆碎了教给他们，让他们学得越快越好，最好有一天我没有了、他们也能独立运转这个部落、独立处理所有的危机，这才是我想要的。”
顾陌的话太扎心了，白溪捂住了耳朵，根本不愿意听。
她一直都告诉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推动原始社会的进步，她给自己立的是高大上的历史丰碑一般的人物。
可顾陌却一直在拆穿她，让她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卑劣无耻。
最后连她自己都受不了了，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起来。
顾陌没有杀白溪。
虽然她了解的后世知识很有限，但是对于原始社会而言，那有限的后世知识，都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所以，在没有榨干她的利用价值之前，顾陌不会让她死的。
随后的日子里，顾陌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与各地部落的幸存者、长者、智者一起，签订了一份《大陆公约》。
公约的第一条规定，所有部落、所有人、所有幼崽，从出生那一刻起，都有不被奴役的权利。
任何部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血统、战败、劳役、债务，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自己的私有物。
还有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所有的部落都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