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岭山脚下。
六千大唐铁骑如同潮水一般,摆开阵势,将整座山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千玄甲沿着官道两侧徐徐展开。
官道中央,李世民勒马而立,玄甲龙鳞,披风猎猎。
身后,程咬金、尉迟恭、翟长孙、裴律师等将一字排开。
众人皆凝神望向半山腰的战场。
片刻之后,尉迟恭打马行至李世民身侧,讪讪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李世民凤眼微抬,斜了尉迟恭一眼,没好气地道:
“不然呢?!”
他抬了抬下巴,朝半山腰的方向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他秦大总管麾下武备精良,还有诸多神器傍身,又有太上皇麾下飞鱼卫鼎力相助,想要收拾这些臭鱼烂虾,还不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哪里用得着朕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此时此刻,李世民望着漫山遍野的混战,再不复此前那副“父行千里儿担忧”的孝子模样,可谓是满腹怨气。
他两日前自建安发兵时有多风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憋屈,多幽怨。
五万三千铁骑,昼夜兼程,横穿高句丽千里腹地,为的是在平壤城下打一场震古烁今的灭国之战。
这一路上,李世民始终坚信——他此次千里奔袭,速战速决,定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这一场由他主导的灭国之战,以及这趟千里奔袭,必将被后世千秋万代津津乐道。
可结果呢?
就在他即将兵临城下之际,斥候却告诉他——平壤已经被他那个整日声色犬马、醉生梦死的阿耶和他那位好女婿给拿下了!
这让他情何以堪?!
更可气的是,秦明这个竖子明明早就研制出了红衣大炮,却要藏着掖着,直到事情瞒不住了,才将府中仅剩的一尊红衣大炮献给了朝廷。
若仅是如此,那也就罢了。
结果,今天他登上鸿渊号后,方才得知秦明竟送了十尊大炮给李渊。
老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再联想到当初下旨,命秦明要替他“千里寻父”,自己心中愧疚,甚至放下朝政,只身一人跑到洛阳去给秦明送行,李世民心中更气了。
[竖子!你给朕等着!]
尉迟恭知道李世民心中怨念颇深,不该当“出头鸟”,但眼下好大儿和好女婿皆在战场奋力厮杀,他这个当老子的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陛下说的是。可是……”
尉迟恭顿了顿,赔笑道:
“那小子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孩子,更何况,他还是您的女婿?!您又何必跟——”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打断了尉迟恭的话,语气愈发生硬:
“朕没有他这个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女婿!”
尉迟恭闻言,一阵牙疼,只能微微侧目,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程咬金。
程咬金见尉迟恭朝自己使眼色,哪里还不明白?
更何况,尉迟恭急,他也急啊!
毕竟,他那两个好大儿也在战场上。
程咬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即一拍大腿,急声道:
“坏了——!陛下!秦明那小子似乎是被高丽人给伤了!”
李世民听罢,大惊失色,急忙抬眸,朝战场望去,慌里慌张地问道:
“那小子现在何处?伤的重不重?!”
话音未落,李世民猛地转头望向身侧的翟长孙,怒吼道:
“翟长孙!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山杀敌!”
“秦郡公若是有半点闪失,朕唯你是问!”
翟长孙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末将遵旨!”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朝身后蓄势待发的玄甲军骑兵高喊:
“玄甲军听令——!随本将上山,杀光贼寇,护秦郡公周全!”
“杀——!”
三千玄甲骑兵如决堤的黑色洪流,自官道两侧朝半山腰蔓延而去。
李世民此刻也没了之前的从容,猛地一夹马腹,提着剑朝身后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喝骂:
“跟上!”
“喏!”
程咬金、尉迟恭翻身上马,一人持槊,一人舞鞭,领兵朝山上奔去。
临行前,尉迟恭还不忘回头朝程咬金挤了挤眼,露出一个“程胖子,还是你有办法”的笑容。
程咬金咧嘴一笑,便打马朝李世民追去。
随着三千玄甲军和六千大唐铁骑如怒海狂涛般涌上山道,整座卧牛岭仿佛都在铁蹄下震颤起来。
那些原本还硬撑着的高句丽溃卒,望着漫山遍野涌来的黑甲骑兵,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大唐万胜”声,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抛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别杀我们!我们投降!”
“我们都是被逼的!是渊盖苏文逼着我们来送死的!”
“求大唐天兵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兵器落地声,汇成一片,在山林间此起彼伏。
秦明勒马立于半山腰的突出处,望着下方如退潮般跪伏的高句丽溃卒,又望了望远处正朝这边奔来的翟长孙和程咬金等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程处默不知何时凑到秦明身侧,小声蛐蛐道:
“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真是无趣!”
秦明瞥了程处默一眼,笑着打趣道:
“有种,当着圣人和程伯伯面,将这话再说一遍?!”
程处默闻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尬笑道:
“某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明哥儿,你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可不能干出卖兄弟的事!”
秦明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
“程兄,你去通知宝琳他们,随我下山,恭迎圣驾!”
程处默闻言, 微微一怔,瞥了一眼半山腰上最后一处战场,作苍蝇搓手状:
“仁贵与那厮斗了那么久,想来也累了,不如让守约去通知他们,为兄上去帮帮场子?!”
秦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薛仁贵与渊盖苏文仍在你来我往,画戟与横刀碰撞出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
“他与你我不同,更需要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程处默闻言,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
“哎呀!差点儿坏了薛兄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