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的目光皆在关注高臧之时,秦明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那个被押在一旁的降卒身上。
那人生得五短身材,颧骨微高,眼窝深陷,虽然穿着一身黑甲,却是极不合身,甲裙垂到脚面,头盔也不知丢到了何处。
此刻,他正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夜色的阴影里。
秦明缓步上前,在那降卒身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刀,在其面上扫了两个来回。
忽然,他双眼微微眯起,语气淡漠:
“你是倭人?!”
秦明虽然是在问话,但语气颇为笃定,声调没有半分上扬。
“不……不……”
中臣秀吉闻言,浑身一颤,汗流浃背,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小人……是高句……”
“呸——!”
话未说完,一名恰被押送路过的俘虏猛地朝他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
“你这倭奴!也配冒充我高句丽人?!谁给你的胆子?!”
“聒噪——!”
那名负责押送的唐军脸色一变,厉声训斥道:
“圣人当面,岂容你放肆!再敢乱吼乱叫,某家活剐了你!”
秦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朝那名骂骂咧咧的军卒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名降卒身上,眼神冰冷。
此刻,那名降卒顿时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口不择言道:
“秦……秦总管开恩,饶……饶小人一命……”
秦明闻言,嗤笑一声,声音却冷若寒冰。
“果然是你!”
秦明这里的动静,早已吸引了李世民等人的注意。
“贤侄,”
程咬金凑到秦明跟前,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认识此人?!”
秦明微微颔首,指了指中臣秀吉,冷冷道:
“此人,乃是倭国细作,潜藏大唐十余年,窃据扬州水师匠造大将之职。”
“昨日大雨倾盆,他携我水师机密叛逃,投奔泉盖苏文,欲借泉贼之手,窃我大唐神器。”
“若非老……太上皇当即立断,提前一日攻城,今日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秦明话音落下,在场诸将无不色变。
李世民的眼睛也红了,恨不得将中臣秀吉生吞活剥!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牛眼圆睁,瞪着瘫软在地的中臣秀吉,恨不得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尉迟恭、牛进达、张士贵等将也纷纷围了上来,手按刀柄,面带杀意。
“好胆!如此说来,这倭奴不但在扬州水师潜伏了十几年,还差点儿把咱们的家底全抖给高句丽?!”
程咬金越说越怒,抬脚就要朝中臣秀吉踹去。
“知节——!”
李世民抬手拦住,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把程咬金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看中臣秀吉,而是转眸望向秦明,凤目含煞。
“此人所知,涉及多少?”
秦明抱拳道:
“回陛下,此人经手我大唐水师半数以上战舰的图样,几乎精通所有造船技艺。”
“此外,他能在大唐潜伏十几年而不暴露,背后必有人在为他遮掩。”
“单是他当年如何冒籍顶替、如何被安排进洛阳的造船作坊,又如何一步步升至扬州水师匠造大将,便是一条极深的线。”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若这十几年间,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倭国细作’潜在我大唐军中或朝堂之上,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因此,臣请陛下暂留此獠性命,交由刑部、大理寺严加审讯。”
“就算不能把他背后的暗线连根拔起,也当从他口中抠出倭国在我大唐境内安插的暗桩、据点和联络方式。”
李世民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此人确不能这么干脆地死了。”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语气威严:
“传朕旨意——将此人押回长安,交刑部与大理寺会同审讯。”
“沿途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喏!”
两名玄甲军上前,将早已瘫软成一滩烂泥的中臣秀吉提了起来。
中臣秀吉似乎还想喊些什么,被一名校尉用破布塞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如死狗般被拖下官道。
程咬金仍自不解气,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娘的,方才那一脚,陛下就不该拦臣!”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淡淡扔下一句:
“等审完了,朕让你亲自动手。”
程咬金一听,顿时两眼放光:
“陛下,这话臣可记下了!”
尉迟恭在一旁低声笑骂:
“你这泼才,打仗时不见你这般积极,捞人头时比谁都跑得快。”
程咬金理直气壮道:
“你懂个屁!某这是为国除奸!”
秦明没有理会身后几位老将的斗嘴。
他转过头,朝着丑牛吩咐道:
“丑牛,你去趟山顶,请庞将军下来。”
“喏。”
丑牛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朝着山顶,疾驰而去。
“贤侄,”
牛进达忽然开口:
“你口中的庞将军可是登州水师总管——庞德安?!”
“回牛伯伯,正是。”
秦明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庞老将军此番奉太上皇之命,率登州水师北上,封锁浿水,镇守堰坝,此时正在山顶整饬军队。”
听秦明提起庞孝泰这个“二五仔”,李世民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沉声道:
“此间事了,平壤初定,太上皇只身留守,恐力有不逮,朕也该回去了。”
言罢,李世民朝周围人使了个眼色,便要率众将“打道回府”。
“陛下,请留步——!”
秦明立即上前,双臂一展,挡住了李世民的去路。
“竖子——!”
李世民瞪着秦明,怒声道:
“你想造反不成?!”
“臣,不敢!”秦明无奈一笑,拱了拱手,解释道:
“陛下,今夜天色已晚,若全军走陆路折返平壤,至少还需半个时辰。”
“不如乘船顺浿水而下,须臾之间便能抵达平壤城外。”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随后便明白了秦明请庞孝泰来此的缘由,微微颔首:
“也好。朕正好想看看,浿水之上的夜色。”
正说着,山脚下传来阵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
月光之下,两骑绝尘而来。
马蹄踏碎月影,身后铁骑如云,护持左右,直逼半山腰际。
为首之人,一袭绯衣胜火,柳眉入鬓,顾盼间自有英气逼人。
身侧那人,一袭青衫磊落,身形修长,面如削瓜,气度幽冷。
二人并辔而行,宛若双星坠野,惊艳了满山寒凉。
“小贼——!莫慌——!本郡主接你来啦——!”
秦明:“……”
李世民:“……”
其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