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尖抵喉,寒芒刺骨。
渊盖苏文动作一僵,整个人定在当场。
山风拂过,吹得他散乱的长发在月光下飘荡。
那张染满血污的面孔上,疯狂与暴戾之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李世民见状,抚须而笑,将手中的马鞭往腰上一挂,大步朝战圈走去。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甲胄铿锵,在月下踏出一片肃杀之音。
“来人——将这逆贼给朕绑了!押回平壤,明正典刑!”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喏!”
数名玄甲军一拥而上,将早已力竭的渊盖苏文按翻在地。
铁链哗啦作响,转眼间便将他五花大绑。
渊盖苏文竟未做丝毫反抗,只是被押走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平壤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薛仁贵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戟杆没入半尺,兀自嗡嗡作颤。
他转过身,快步迎上秦明一行人,撩起战袍,便要跪地行礼。
秦明见状,轻咳一声,出言提醒道:
“薛将军,还不快见过陛下与诸位将军。”
言语间,秦明微微侧身,将李世民让到正位。
薛仁贵闻言,微微一怔,这才从方才的恶战中回过神来。
此前,他的注意力皆在渊盖苏文身上,哪里知道当今陛下竟然亲临战场。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立即转身,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如洪钟道:
“末将薛仁贵,叩见圣人!见过诸位将军!”
李世民哈哈大笑,亲自上前,俯身将薛仁贵扶起。
“果然英雄出少年!”
李世民拍着薛仁贵的肩膀,掌心在那沾满血污的银甲上重重按了按。
“这一路上,朕时常听鄂国公和樊国公提起你在吐谷浑一战中的表现。今日一见,方知他们所言非虚!”
薛仁贵心中一震,甚至顾不上去看“同僚们”——秦大、子鼠等人的脸色。
毕竟,在他看来,他虽然勇武过人,但若论统兵作战,攻城略地,比起秦明麾下亲卫三营的统领,还是要逊色很多。
薛仁贵连忙躬身,诚惶诚恐道:
“陛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李世民又拍了拍他的肩,目光里满是欣赏。
“能在万军之中生擒渊盖苏文,这等悍勇,朕年轻时也不过如此。”
李世民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问道:
“薛卿,朕有意调你入宫中宿卫,授检校千牛卫中郎将之职,你意下如何?!”
程咬金等人闻言,彼此相视一眼,皆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眼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追忆。
当年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李世民这般当场看中、收入帐下的?
尉迟恭用胳膊肘捅了程咬金一下,压低嗓音道:
“瞧见没?跟当年老子在洛阳那会儿,一个套路。”
程咬金撇了撇嘴:
“谁还不是呢。”
薛仁贵闻言,顿时面露喜色,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瞥向秦明。
李世民斜了秦明一眼,凤眸中满是威胁,仿佛在说:“你小子,最好识相点!”
秦明深知:此战过后,麾下精锐必然会被李世民盯上。
与其等着李世民来要人,倒不如主动一点儿,先将薛仁贵送出去。
秦明神色如常,迎上薛仁贵的视线,微笑颔首,眼中带着鼓励之意。
薛仁贵见状,心领神会,再次朝李世民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愈发洪亮:
“末将叩谢圣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无悔!”
李世民闻言,龙颜大悦,亲自将人扶起,随后转身朝秦明丢去一个“算你懂事”的眼神。
秦明权当没看见,转而望向秦大,轻声吩咐道:
“阿大,传令下去——以最快的速度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喏!”
秦大应喏一声,快步离去。
这时,一匹快马自山脚飞驰而来。
“报——!”
一名甲胄上沾着血迹的校尉,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急声道:
“启禀圣人——!”
“末将在山脚西侧密林中,发现一支由五十二人组成的骑兵队伍。”
“他们护着一名身着紫袍的少年郎,欲往北逃窜。”
“末将当即便领人围了上去。”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一番厮杀过后,那些骑兵除一人投降外,其余皆拒不投降,尽被斩杀。”
“那名少年郎原本想趁乱逃走,却在乱军之中,不慎跌落马背,头触山石,当场……殒命。”
“经那名降卒供述,那死去少年郎不是旁人,正是高句丽的新王——高臧。”
此言一出,四周骤然一静。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面色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
“将那名降卒和那少年郎的尸体带过来。”
“喏!”
斥候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队骑兵折返。
降卒被反绑双手,踉踉跄跄地押到近前。
后面的马背上,横驮着一具用粗布裹覆的尸身。
高惠真在秦明的授意下,走上前去,伸手掀开粗布,露出少年郎那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孔。
高惠真端详几息,面上无悲无喜,片刻后缓缓将粗布盖回,转过身,面朝李世民,躬身长揖,语气笃定:
“启禀皇帝陛下,此人的确是高臧。”
李世民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缓缓道:
“终究是高氏血脉,虽是被那逆贼扶上的傀儡,到底也是一国王裔。”
“来人,好生收敛尸身,送回平壤,待大军入城后,以高句丽王室之礼安葬。”
“陛下仁德。”
众将齐声应和。
高惠真亦是长揖到地,却始终未发一言。
这一刻,高惠真有了一丝明悟——今夜过后,世间再无高句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