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右京长安。
春风吹动注帘绳上悬着的纸垂，巫女斋藤市低头清理本殿前的参道。
神社门外传来喧闹的歌舞声。
阿市手上的动作顿了下，目光越过门缝朝外望去。
平安京的百姓贵族们簇拥着一架神舆正经过，戴着龙神面具的女人穿着神明的华袍坐在神舆之上，百姓们口中高唱赞美龙王的歌谣，巫女们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洒落怀中的樱花瓣来为龙神的神舆开道。
今天京内有一桩大祭典，猎户们夜里就传遍了。
昨夜开始，这架神舆从比叡山北面的山脚出发，终于在今早抵达了京城，现在要往皇居去。
过去两百年里，在这个时节深夜入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连各个武家，若是想要在夜里进山搜查也须先掂量下轻重，再从阴阳寮借几位法师随行。
原因无他，皆因历来初春盛行的“乌鬼”之说。
“比叡山中乌鬼食人的传说流传了两百余年......今次终于一击而破了啊。”
阿市喃喃着收回目光，又扭头望向那座房门大开着的偏殿。
偏殿之中没有供奉的物品，只有一张简桌和一盏新添上油的灯烛。
灯油是阿市早上添的。
奶奶小千代曾经告诉她，说老祖宗偏殿中的灯燃了两百余年都不曾换过。
阿市从来只把这件事当哄小孩的话，世上怎会有两百年不灭的灯烛？
但奶奶却说那盏灯烛是老祖宗的命烛。
烛火不灭，神明不死。
每次供奉老祖宗时，阿市却都会好奇地盯着映在纸窗上的烛影，想着若哪天老祖宗大彻大悟走出了偏殿，自己一定要亲眼看看那盏灯。
后来老祖宗果真出关，阿市也如愿见到了命烛，燃烧了两百五十年，灯盏竟真的崭新如初。
只是从后半夜开始烛火就开始忽明忽灭，像是有强风吹拂，盏中的灯油也开始渐渐变少，阿市心中咯噔了下，觉得此兆不祥便立刻关上了偏殿的门。
比叡山外的猎户大晚上便在街道上敲锣打鼓地嚷嚷，说源赖光大人领着武人、安倍晴明大人领着阴阳寮扫荡整座山，最后一定会斩杀乌鬼，此后天下太平，他们今后也能在夜里入山狩猎。
阿市心中了然，她知道老祖宗此次出关，一定是奔着比叡山的乌鬼异事去了。
心中了然了，阿市却还是放心不下，坐在殿前听了一夜门外的虫鸣声。
只是早上再打开偏殿，那案上的明烛已经油尽灯枯。
神社外的热闹很快掠过，阿市心事重重，继续哗哗地扫起参道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咿呀的推门声。
阿市心下一惊，猛然捏紧了扫帚。
她抬起头，却只见一夜未见的纪大人抱着睡着的弥太走进了神社，身后跟着一位贵气逼人的金瞳女人。
简短打了个招呼，阿市便将他们往神社内领去，让纪大人安顿好了弥太，三人又在后殿的院子里围坐下来。
女人的眉眼令阿市很熟悉，默不作声地打量了片刻，阿市才看出她似乎是弥太的母亲。
可阿市有印象的，弥太的母亲是个瞎子，几年前在山脚下捡到了弥太便独自抚养这个孩子，只是从一年前开始，她就突然不怎么出门了。
弥太说是她染了什么风寒疾病，怎么现在又一下子好了？
阿市茫然地思索了片刻，收回思绪也收回了目光，再看向纪大人时，她陡然愣了下。
纪大人腰间有两柄刀。
一柄是他自己的黑刀，另一柄......看着像老祖宗的岁丸。
忽然又想到殿中的枯灯，阿市陡然间悲难自抑，强压了一夜的泪水无声淌了出来。
在约束局见惯了生离死别的纪东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取下腰间的岁丸，郑重地交到了阿市手里。
“斋藤明让我给你的。”
纪东歌垂目，轻声说。
“他说自己已经了却心结，本身也不是神，所以还是早早死了为好，长生不是什么好事。
“他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不必再守着他这个罪人了。”
“老祖宗......”阿市双手捧着岁丸，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刀鞘上。
她知道老祖宗的心结是什么，历代巫女都知道。
老祖宗还是朝廷的大阴阳师时，曾因大意误判了一座村子里的怪事，最终酿成了一村数十上百人的血腥命案。
此后斋藤家便主动开始远离朝堂，老祖宗也将自己关起来反省受罪。
“纪大人此番前来，可是来告别的？”
阿市抹了抹眼泪，老祖宗走了，纪大人却也还是客人。
纪东歌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等她回话，纪东歌又将自己的那柄刀交给了阿市。
“纪大人，您这是......”
武士从不会将自己的刀交到别人手中，所以阿市很奇怪地望向纪大人。
“这柄刀斩杀了真正的乌鬼，阿市小姐替我保管，传到千年以后。”
“比叡山中当真有乌鬼？”
“嗯，但跟传说不太一样，斋藤明察觉了其中的异样，如果没有他，昨晚或许就错杀了。”
“明白了，纪大人之所托，斋藤家必竭力相助。”
阿市点着头接过乌鬼切。
“还有，弥太就麻烦你照顾了。”
纪东歌补充道。
阿市有些奇怪，旋即望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弥太母亲。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竟跟坊市上画中所描绘的乌鬼有几分相似。
只是相比起来，女人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黄金贵气，像是宫廷里天生富贵的女人。
她的皮肤玉一样温润细腻，黑瞳黑发，微微卷起的长发编系在两侧，就像是两只长歪了的龙角。
此时此刻，从小听惯山中传说的阿市心底已经明白了几分，但是她也没再多问，起身送别。
简单道别之后，纪东歌带着敖溟离开了斋藤家族的神社，又朝着比叡山中去，一路来到了自己当初进入结界的山道上。
山道幽静。
早春雪水化开的山路上，杂乱的人畜脚印交错来回。
“我以为你会问我要去哪里。”
纪东歌望向敖溟。
“离开这座结界，到你的时间去。”
敖溟似乎并不意外。
“我跟你一起回到现实。”
“你没有留下来......”纪东歌顿了下，“难怪后世的历史里，古龙没有再出现过。”
原来世间最后一头能够被发现的古龙，早在公元九世纪初就离开这个时间线了。
“太上掌握了时间的用法，借用时间权柄将这一段时空间封印入画......很认真地救了我一命。
“祂不愿宇宙就这么被消磨掉，我也不愿意。”
敖溟说。
“你们人类......现在走到什么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