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火焰从叶银川眉心冲起。
火光并未向外爆开，而是沿着他的血肉，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叶银川体内传出密集的闷响。
伪神威压压弯了他的脊骨，人族薪火又将他的身体强行撑直。
一压，一撑。
叶银川脚下的黑水大片蒸发，露出破碎的城市地基。
那道横跨天空的深渊裂口中，无数眼球同时转动，盯住他的眉心。
它们第一次收起了戏谑。
那团火，让深渊投影想起了一些极其久远的东西。
曾有一群弱小的生灵，举着同样的火，冲进神明统治的长夜。
他们死了很多。
可那场火，从未真正熄灭。
“人族……”
混乱的意念压下，白云市上空裂开大片漆黑缝隙。
叶银川抬手，按在自己的眉心。
“认得就好。”
“省得挨完打，还不知道是谁打的。”
话音落下，金红色火焰横扫全城。
火线越过倒塌的高楼，穿过龟裂的街道，贴着白云市边界飞速闭合。
短短一息，一座覆盖全城的薪火结界彻底成形。
结界内，深渊呓语被尽数隔绝。
趴在地上的龙浩南猛地吸进一口气，双臂撑地，艰难抬头。
压在他背上的伪神威势，消失了。
叶日天翻身坐起，抹掉脸上的血。
他望着那道独自站在结界中心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是……”
“拿自己当阵眼？”
龙浩南咳出一口血沫。
“准确点。”
“他拿自己，顶住了一尊伪神。”
城外残存的军方仪器同时恢复运转。
屏幕上，代表深渊污染的紫黑色数值，正在飞速下降。
结界中央，叶银川却不好受。
整座白云市的压力，此刻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每一条触手落下，他的灵魂都会承受一次正面撞击。
轰！
第一根触手抽在结界上。
金红色光幕向下凹陷数百米，城中建筑集体震动。
轰！轰！
更多触手接连砸落。
结界表面荡开密集波纹，叶银川胸口一沉，嘴角滑下一道血线。
深渊投影发出尖锐的笑。
“凡物，终究只是凡物。”
“你的火，能烧多久？”
叶银川抬手擦去血迹，手背已被染红。
他看了一眼，反倒笑了。
“烧死你，够了。”
下一刻，他主动放开了对薪火底蕴的限制。
轰！
结界内部升起无数金红色火柱。
每一团火焰中，都传出先民战死前留下的怒吼。
那些声音跨过岁月，在白云市上空汇聚。
深渊投影探入现世的触手同时冒出黑烟。
触手表面的眼球接连闭合，流出腐臭黏液。
它们感受到了疼痛。
也就在此刻，叶银川向前踏了一步。
“阿福！”
“压住它！”
“嗷——！”
阿福四爪踏地，背后昆仑神山的虚影轰然展开。
它的身躯迎风暴涨，转眼直入云端。
暗金色神辉覆盖皮毛，山川图腾在它胸前逐一点亮。
昆仑西王犼，万丈神躯！
它仰头望向深渊裂口，右爪重重拍下。
整片天空随之一沉。
无数暗金锁链从虚空深处射出，带着昆仑亿万年的山脉重量，逆冲而上。
哗啦！
第一条锁链缠住深渊触手。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转瞬之间，遮蔽全城的触手被锁链逐一贯穿，死死钉在半空。
深渊投影猛然发力。
每一条触手都在膨胀，企图挣断锁链。
阿福压低身体，四爪陷入大地。
白云市外围的群山同时发出轰鸣。
山脉地气跨越数百里，尽数汇入锁链。
刚被拉长的锁链骤然收紧。
数百根触手被硬生生压落千米。
那尊藏在通道后的巨大黑影，也被拖得向现世靠近了一截。
“昆仑权柄！”
深渊投影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怒意。
触手表面裂开孔洞，喷出大片深渊恶念。
黑潮沿锁链向下蔓延，想要侵入阿福体内。
叶银川抬起右手，五指骤然握紧。
覆盖全城的薪火结界分出万千火线，落在暗金锁链之上。
火借锁势。
锁承火威。
金红色烈焰顺着锁链逆流而上，将攀附其上的黑潮烧成灰烬。
深渊裂口中传出一声尖厉嘶鸣。
那些触手开始疯狂甩动。
可昆仑锁链钉住了空间，也压住了它投放在现世的神性。
它越挣扎，锁链嵌得越深。
阿福抬起暗金瞳孔，喉间滚出低吼。
下一瞬，昆仑神山虚影向下一镇。
砰！
上百根触手被压得贴在结界顶部，再也无法抬起。
龙浩南看得头皮发麻。
刚才还压得他们无法呼吸的伪神投影，此刻竟被一条狗按在天上。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
当面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尊重昆仑正神。
战局短暂僵持。
叶银川的目光却落向了黑水中心。
抱抱还在那里翻滚。
它的身躯已经膨胀到近千米，皮肤下不断隆起灰色能量团。
大荒神残留的意志仍在反抗。
半枚神格盘踞在抱抱腹中，释放荒芜神力，试图将它的生机化为死地。
“嘤……”
抱抱用两只前鳍捂着肚子，疼得尾巴直拍地面。
每拍一下，地面都会多出一道百米裂痕。
叶银川没有出手。
这是抱抱的进化关口。
外力可以镇住神格，却会破坏它的吞噬路径。
想把神明化成自己的力量，这一关只能由它亲自完成。
“抱抱。”
叶银川隔着战场开口。
“吃进肚子的东西，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抱抱的动作猛地一停。
它从两只前鳍中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它的原则。
吐出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嘤！”
抱抱翻身而起，一口咬住自己隆起的肚皮。
当然，它没咬动。
但那股护食的狠劲，顺着灵魂印记传入体内。
抱抱的吞噬核心轰然收缩。
一个幽暗旋涡在它腹中成形，直接将半枚大荒神神格卷了进去。
“你这低贱的海兽！”
大荒神的残念发出咆哮。
“本神即便陨落，也绝不会成为你的资粮！”
抱抱眨了眨眼。
它只听懂了“资粮”两个字。
能吃。
于是腹中旋涡转得更快了。
咔嚓！
半枚神格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缝。
裂缝中，大荒神的意志被吞噬法则扯出，卷进旋涡深处。
紧接着，裂缝迅速扩散。
坚持了无数岁月的神格，被一只海豹从内部生生磨碎。
轰！
灰色神力从抱抱体内喷发。
它的身躯停止膨胀，体表伤口开始闭合。
一枚枚暗红色图腾从腹部浮现，沿着身体向背部延伸。
抱抱原本短小的前鳍逐渐拉长，边缘生出覆盖神纹的龙鳞。
它的尾部裂开两道流光，化作垂天鲲尾。
两根龙角从额前缓缓探出。
角上缠绕着荒芜神力，却被幽蓝色吞噬光流一点点染成深黑。
一股源自远古海域的血脉威压，朝着整座白云市扩散。
黑水停住了翻滚。
潜藏在地底的变异生物齐齐匍匐，连逃跑都不敢。
吞天龙鲲！
叶银川意识到，抱抱终于迎来质变！
抱抱仰头发出长鸣。
“呜——！”
声音穿过云层，带着鲸鸣的悠远，也带着龙吟的威压。
它的身体再次变大。
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
幽蓝色神光从鳞片缝隙中倾泻而出，照亮了半座天空。
原本圆滚滚的白色海豹，已经化作一头横卧长空的龙鲲。
龙首，鲲身，垂天双翼。
它每一次呼吸，周围空间都会向它口鼻塌陷。
深渊投影的挣扎停了一瞬。
所有眼球同时转向抱抱。
它在这头刚刚进化的生物身上，感受到了针对深渊本源的食欲。
那不是仇恨。
单纯就是饿。
抱抱缓缓睁开眼睛。
幽蓝瞳孔深处，两个吞噬旋涡同步转动。
它先看了看叶银川，又看向天上那些被阿福锁住的触手。
嘴角流下一条瀑布般的口水。
“饿……”
它的意念比以前清晰了一些。
停顿半秒，又补了一个字。
“吃。”
叶银川抬手指向天空。
“允许开饭。”
轰！
抱抱双翼一振，庞大身躯撞碎沿途空间，直冲深渊裂口。
阿福同时收紧锁链，将最粗的一根触手拖到它面前。
抱抱张口咬下。
咔嚓！
那根足以击穿界王身躯的触手，被它一口咬穿。
深渊投影发出怒吼，断口处喷出黑色神血。
抱抱双眼骤亮，张嘴猛吸。
黑色神血才刚溅开，便倒卷而回，尽数落入它的腹中。
紧接着，吞噬旋涡沿触手向深渊通道内部蔓延。
投影体内的深渊本源开始失控外泄。
漆黑能量化作一条长河，顺着触手灌入抱抱口中。
抱抱身上的暗红图腾逐一点亮。
大荒神留下的荒芜法则，在龙鲲血脉中完成重组。
荒芜负责磨灭神性防御。
吞噬负责夺取本源。
两者咬合，形成了专门针对神明能量的吞食闭环。
深渊投影试图抽回触手。
阿福的锁链却将其牢牢绷直。
它又调动其余触手，朝抱抱头颅刺去。
叶银川眉心火印一闪。
薪火结界升起大片火浪，将来袭触手全部挡下。
“你刚才不是挺能吃吗？”
叶银川看着通道后的黑影。
“现在轮到你上桌了。”
抱抱听见“吃”字，吸力再度暴涨。
它的体长冲破四千米，背后的垂天双翼遮住了残破城区。
深渊通道开始震荡。
伪神投影庞大的轮廓，被吞噬之力拉得向裂口滑动。
它终于意识到，再拖下去，这具跨界投影会被彻底吃空。
“人族！”
“吾记住你了！”
“巧了。”
叶银川抬起沾血的手，冲它勾了勾。
“我记性一般。”
“下次见面，你最好再自报一次菜名。”
深渊裂口剧烈收缩。
投影没有再回应。
所有触手同时鼓起，内部神性开始逆向碰撞。
叶银川眼神一变。
“它要断开投影！”
轰隆隆！
数百根深渊触手从根部同时崩碎。
黑色血肉洒满天空，又被抱抱张口全部卷走。
失去触手支撑，通道后的黑影迅速后撤。
那尊不可一世的伪神投影，竟主动舍弃大半力量，仓皇退回深渊。
跨界通道随之闭合。
裂口两侧的空间快速靠拢，只剩最后一线黑暗。
抱抱还想把脑袋塞进去，却被叶银川一把拽住灵魂契约。
“急什么。”
“门还没关。”
他抬头看向即将消失的裂口，眼中浮出危险的笑意。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把门给我留下！”
肩头的龟龟抬起头。
太古宙晷冲天而起，暗金指针猛然锁定最后那道缝隙。
下一秒，万丈金芒照穿天穹。
即将闭合的深渊通道，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