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位格通道彻底张开。
黑色裂缝吞没阵心。
叶银川只觉得身体一沉，四周的空间感便被全部剥离。
没有上下。
也没有距离。
抱抱咬着那缕深渊气息，四只短鳍死死抱住叶银川的手臂。
它明明还在睡，嘴却半点没松。
那股护食本能，比神话意志还稳。
龟龟趴在叶银川肩上。
太古宙晷的指针缓慢移动，将沿途混乱的时间逐段切开。
阿福走在最后。
它收住昆仑权柄，只靠肉身撑住不断塌陷的通道。
轰！
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暗红色岩层。
通道出口偏了。
而且偏得十分彻底。
叶银川尚未开口，阿福已经抬起右爪。
砰！
厚达数百米的海底岩层被它从中顶开。
低位格通道顺势撞入裂缝。
一人三宠从空间夹层跌出。
叶银川落地，鞋底踩碎几块黑色岩石。
龟龟翻了一圈，稳稳趴回他的肩头。
抱抱则一头栽进岩缝，只剩两条后鳍露在外面。
它扑腾两下，没拔出来。
于是干脆不动了。
“嘤……”
老大哥只是困了。
绝对不是卡住了。
叶银川抓住它的尾巴，将它从岩缝里提起。
抱抱闭着眼抖掉脑袋上的碎石，又熟练地钻回他怀中。
叶银川抬头看向四周。
这里没有阳光。
上方却能看见一层扭曲的海水。
那层海水距离海沟不足百米，却始终无法落下。
周围存在一股持续向外抽离水流的力量。
海水靠近海沟，立刻被拉向两侧。
整条沟壑因此保持干燥。
龟龟抬爪敲了敲岩壁。
岩层传回沉闷声响。
他们已经抵达海面下方六千米。
这里正是海图上标记的废弃龙族祭台。
祭台早已倒塌。
石柱断成数截，表面的龙纹也被磨去大半。
更显眼的，是遍布海沟的黑金色痕迹。
一道棍痕横穿祭台。
另一道没入岩层深处。
远处还有数十道交错印记，撕开整片海床。
每一处痕迹中，都残留着叶银川熟悉的气息。
空空。
叶银川来到最近的岩壁前。
他抬起右手，将掌心贴上棍痕。
嗡！
御兽绘卷自行展开。
属于空空的灰色页面剧烈震动。
页面中央，那道快要消失的黑金身影短暂凝实。
它握着山海神铁，身体微微前倾。
像是仍在与某种力量角力。
叶银川闭上眼睛。
契约深处传来一道极浅的回应。
只有一瞬。
却足够证明，空空曾在这里战斗。
而且这一整条海沟，都是它用棍打出来的。
叶银川收回手。
棍痕中的黑金光芒随之暗下。
就在此刻，上方海水突然分开。
数十道身影俯冲而下。
水流在它们背后化作战矛，封死海沟各处出口。
“结锁龙阵！”
一道清喝落下。
数百条青色锁链从水层中钻出，扣住周围岩壁。
一队披着海晶战甲的海族降入沟底。
它们有的生着鱼首，有的保留人形。
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东海龙宫印记。
为首之人是一名青甲女子。
她额前长着两根青色龙角，右手握着一柄水纹长剑。
一条细长龙尾从战甲后方垂下。
龙尾末端卷着一块破碎石碑。
她没有立刻动手。
剑锋却始终指着叶银川。
“人族。”
“离开祭台。”
“交出你从这里取得的灾猴遗物。”
叶银川看了一眼石碑。
上面还残留着空空的斩业气息。
“灾猴？”
青甲女龙握剑的手向前送出半寸。
“那只猴子引动海眼，断我东海龙脉。”
“它留下的棍痕与器物，都属于龙宫封禁之物。”
“外人不得触碰。”
叶银川身上的气息沉了下去。
怀中的抱抱忽然睁开一条眼缝。
它听懂了猴子两个字。
也听懂了对方的语气。
抱抱艰难抬头，先看了看青甲女龙。
随后抬起前鳍，指向自己。
“嘤？”
你在说老大哥的小弟？
青甲女子听不懂。
她身后一名巡海卫却认出了抱抱额头的龙鲲神纹。
“殿下，小心！”
“它体内有深渊气息！”
巡海卫齐齐后退。
水矛同时转向抱抱。
抱抱的眼睛顿时睁大一些。
这帮海鲜还敢拿叉子指着老大哥？
它鼓起肚皮。
“噗！”
一口浓郁的深渊气息从它嘴里喷出。
黑色气流贴着青甲女子的头顶掠过，撞上后方水层。
轰！
百米海水当场被冲出一个空洞。
巡海卫脸色骤变。
“护卫殿下！”
“深渊侵袭！”
“杀！”
锁龙阵全面收紧。
数百条青色锁链同时压向叶银川。
阿福抬起眼睛。
它没有释放神威。
只是看了巡海卫一眼。
咚！
整条海沟停止震动。
正在收紧的锁链全部僵在半空。
数十名巡海卫体内的海族血脉同时凝固。
他们的膝盖不断弯曲。
鳞片也失去光泽。
几名实力较弱的巡海卫直接跪倒，双手撑住地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青甲女龙的龙尾猛地绷直。
她体内的龙血正在发出警告。
眼前这只收敛气息的黑犬，对整个东海血脉都存在天然压制。
只要它愿意，锁龙阵连一息都撑不住。
“阿福。”
叶银川叫了一声。
阿福收回目光。
巡海卫重新获得行动能力。
他们握着兵器，却无人再敢向前。
青甲女龙缓缓吸气。
“昆仑神兽。”
“你是叶银川。”
“敖清。”
叶银川叫出她的名字。
他来之前已经看过龙宫档案。
敖清，东海龙宫王女。
兼任巡海卫统领。
三个月前，东海海眼发生异变。
她率领巡海卫守住外围海域，救下十七座海族城镇。
她会敌视空空，并不奇怪。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灾难结果。
敖清没有收剑。
“既然是你，更该知道轻重。”
“你的宠兽把自己与一尊神明锁进异空间，这件事救了现世。”
“可它留下的封印，正在拖死东海。”
她抬起左手。
龙鳞间升起一枚水晶。
水晶展开一幅海底影像。
画面中，东海海眼正在扩张。
一道黑金身影站在海眼中央。
空空双手握住山海神铁，猛然向下砸落。
棍身贯穿海床。
黑金裂纹沿龙脉快速扩散。
数条海底灵河当场改道。
远处海域随之枯竭，成片海兽倒在泥沙中。
画面到此结束。
敖清盯着叶银川。
“这是龙宫观海镜留下的记录。”
“海眼出现后，东海失去三成灵潮。”
“七处海床塌陷。”
“我们围攻这道封印整整三个月，死了九千多名海族。”
她把水晶推到叶银川面前。
“你要救自己的宠兽，我能理解。”
“可东海亿万生灵，不该替它陪葬。”
巡海卫重新举起武器。
这一次，他们眼中除了戒备，还有压不住的恨意。
叶银川看完影像。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动怒。
他将影像倒回空空出棍的位置。
“再放一次。”
敖清皱眉。
“你还想看什么？”
“看你们删掉的东西。”
海沟内安静下来。
敖清眼神转冷。
“观海镜由龙宫长老会共同保管。”
“你凭什么说记录被改过？”
叶银川指向画面左下角。
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潮汐刻度。
“空空出现时，潮汐刻度为三百七十一。”
“它出棍后，刻度变成三百八十八。”
“中间少了十七次变化。”
敖清看向刻度。
巡海卫也纷纷转头。
龙宫观海镜每隔一秒记录一次灵潮。
刻度可以损坏。
却不会跳跃。
除非有人截走了中间的画面，再将前后两段强行拼接。
敖清握剑的手没有放松。
“也可能是海眼干扰。”
“你为了宠兽，自然会找出任何理由。”
叶银川看着她。
“你怕我救空空，导致东海失控。”
“我也怕。”
敖清的龙尾轻轻一顿。
“所以我不会只凭感情做判断。”
叶银川抬手指向身旁祭台。
“这里保存着原始记录。”
“你敢看吗？”
敖清沉默片刻。
她转身扫过巡海卫。
“退开十丈。”
众人依令后撤。
龟龟从叶银川肩头跃下，落在破碎祭台中央。
它将前爪按在那道最深的棍痕上。
太古宙晷缓慢浮现。
岁月指针却没有大幅倒转。
东海海眼正在监视神话力量。
龟龟只抽取祭台内部残留的十七秒。
滴答。
岩壁中的黑金光芒逐一亮起。
破碎祭台上方，出现一段残缺画面。
海眼尚未成形。
一只覆盖灰白纹路的黑手，已经从空间裂口中探出。
它抓住东海龙脉，将数条灵河向裂口内拖去。
成片海水被强行抽空。
海床也开始塌陷。
空空从裂口另一端冲出。
它浑身是伤，山海神铁上布满缺口。
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异空间。
那里关着一尊无法显露全貌的神明。
空空没有逃。
它一棍砸向黑手。
黑手被打回裂口。
可五根手指仍扣住龙脉。
空空再次出棍。
山海神铁贯穿的并非东海龙脉。
它压住了黑手的掌心。
同时将裂口钉死在海床深处。
影像消散。
海沟中只剩太古宙晷的转动声。
一名年轻巡海卫放下了水矛。
“龙脉在它出棍前就被抓住了。”
“海域枯竭也不是棍子造成的……”
旁边的海族抬手捂住他的嘴。
可更多巡海卫已经动摇。
他们围攻三个月的封印，或许一直在保护东海。
敖清盯着空荡荡的祭台。
她的剑锋缓缓下垂。
却没有彻底收回。
“残留岁月同样可能被伪造。”
“在龙宫确认之前，我不会改变命令。”
叶银川没有逼她表态。
敖清能看完证据，已经足够。
人群后方，一名背负龟壳的老海族低下头。
他的手藏进袖中。
指缝间夹着一枚黑色鳞片。
咔嚓。
鳞片被悄然捏碎。
一缕细小黑光钻入岩层，直奔龙宫方向。
龟龟转动眼珠，看了老人一眼。
叶银川同样察觉到了。
他没有阻拦。
有些人想知道他来了。
那就让对方知道。
敖清收起观海水晶。
“我可以带你去龙宫。”
“长老会掌握更完整的海眼记录。”
她抬剑指向阿福与龟龟。
“但它们必须封存大部分力量。”
“任何神话波动，都可能让海眼继续扩张。”
“你若拒绝，我们便在这里开战。”
抱抱从叶银川怀里探出脑袋。
它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龟龟。
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嘤。”
封它们。
老大哥负责罩场子。
龟龟闭上眼睛。
它决定暂时不跟病号计较。
叶银川点头。
“可以。”
敖清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怕龙宫设伏？”
“怕。”
叶银川取出赤金通讯印章，挂在腰间。
“所以你们最好别设。”
敖清看见印章，瞳孔微缩。
那代表华夏东部最高权限。
叶银川若在龙宫出事，东部舰队会立即进入战时状态。
这不是威胁。
这是通知。
阿福抬起前爪，先在祭台下方轻轻一按。
一枚极小的昆仑山纹沉入岩层。
它没有释放力量。
只留下一个镇压坐标。
若海眼通过巡海卫锁定神话气息，这枚印记会先一步截断联系。
做完这些，阿福与龟龟同时收敛力量。
敖清取出两枚龙宫封印环。
环身落下，扣在它们颈部。
阿福低头看了一眼。
封印环抖了三次。
差点自行崩开。
它稍微收力，环身才勉强稳定。
巡海卫看得眼角直跳。
这东西究竟封住了谁，实在不好说。
敖清转身。
“跟紧我。”
“离开无水海沟后，不要触碰外界海流。”
“海眼污染已经渗入东海水脉。”
巡海卫重新结阵。
上方水层分出一条通道。
叶银川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传来棍鸣。
嗡！
整条海沟的黑金棍痕同时亮起。
光芒沿岩壁快速移动。
一道道痕迹彼此交接，最终组成一行歪斜大字。
叶银川停住脚步。
敖清也猛然转身。
所有巡海卫看向那面岩壁。
黑金光芒缓慢燃烧。
空空隔着三个月的岁月，留下了最后一道警告。
“别拔棍，门后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