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长居体育场,六月二十二日。
塞内加尔球员们入场热身的时候,把球衣脱了一半,露出油亮的肌肉,冲着看台上的姑娘们吹口哨。这支西非球队踢得像是把整届世界杯当成了海滩派对,淘汰了法国,逼平了乌拉圭,小组第一出线,然后又把瑞典送回了家。
迪乌夫一个人就在华国队的半场撒了一晚上的欢。
这黑哥们儿是真快啊。牛堃扒着栏杆,看得眼晕,李铁追他,跟追兔子似的。
王新没说话。他在观察塞内加尔球员的另一面——快是真快,糙也是真糙。法国队输给他们,一半是被快打懵了,一半是自己没带射门靴。
对付这样的球队,米卢的准备简单粗暴:不跟你对攻,不给你开阔地,三条线压扁,慢慢磨。磨到你急,磨到你犯错。
上半场,塞内加尔人队控球率六成,射门八次,全偏。华国队控球四成,射门三次,两次打正。
急的是塞内加尔。
第四十四分钟,迪乌夫又来了一次生吃,把华国队左路撕了个口子,传中。中路包抄的队友对着空门推射,江津鬼使神差地伸出一腿,把球挡了出去。
那一下,王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门神!这就是门神!牛堃嚎得像被踩了尾巴。
下半场第六十一分钟,急躁的塞内加尔队在中场丢球。祁宏断球,抬头,长传。杨晨背身做球,郝董斜插,两个人在禁区里撞墙式配合,最后由杨晨一脚低射,敲开了西尔瓦的十指关。
一比零。
丢球之后的塞内加尔彻底乱了章法,漂亮的传切变成了单打独斗。第八十四分钟,替补上场的于根伟接郝董的分球,禁区内晃倒最后一名中卫,推射远角。
二比零。
终场哨响的一刻,长居体育场的红色角落里,有人把准备了三天的横幅抖开了——华国足球队,我们陪你走到底。
那天夜里回酒店的大巴上,四个人的话都变少了。
牛堃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大阪的霓虹往身后跑:埼玉,半决赛,巴西。爷们儿,我有点不敢想后面的比赛了。
不敢想就别想。韩沐一说,一场一场踢呗。
蔡志刚忽然扭头问王新:哎,王新,半决赛是二十六号吧?中间还有三天空档,咱们一块儿去东京转转吧。
王新本来想说随便,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去横滨吧。
横滨?决赛不是在横滨么。牛堃一愣,你这还没进决赛呢,先去踩场?
王新笑了笑,没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念头从世界杯开赛那天起,就在心里绕来绕去。重生前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过一个人的歌,磁带听到绞了带,用铅笔卷好接着听。1993年6月30日,东京,那个人从舞台上摔了下去,全世界的歌迷哭了一整个夏天。
王新对日本华人圈的闲闻野史多少有点印象。那些论坛帖子一半是猎奇一半是谣言,可其中有一个说法,反反复复出现过:横滨中华街,有一家不起眼的琴行,老板是华人,四十来岁,右手小指有旧伤,弹得一手好吉他,最爱的曲子是《海阔天空》,但从来只弹不唱。
店里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相片上的人怎么都看不清脸。
以前看到这种帖子,王新只当是歌迷的执念编出来的故事。可现在,他重生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因为他的碎嘴和先知,一块砖一块砖地变了样——华国队进了四强,土耳其队回了家,他买的那张99倍彩票正躺在钱包夹层里,等着一鸣惊人,只是王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那么,还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呢?
就这么定了,明天去横滨。王新拍板,决赛场馆,提前看一眼,沾沾喜气。
沾喜气就沾喜气。牛堃打了个哈欠,顺便看看中华街有啥好吃的,听说那儿的广东菜特别地道。
广东菜。
王新望着车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跳漏了半拍。
横滨中华街,广东菜,琴行。
如果那个帖子是真的,那他将在决赛开打前三天,见到一个整个华语世界怀念了九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