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中华街的上午,牌楼底下全是人流。
关帝庙前的香火,猪肉包摊子上的蒸汽,店铺里飘出来的粤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让四个华国学生恍惚觉得自己没出国。牛堃的目标很明确,一路吃过去,从猪肉包吃到蛇羹,嘴里没停过。
王新走在最后,眼睛在一条条巷子里逡巡。
帖子里的说法很模糊,只说琴行在中华街边缘的一条坡道上,门脸很窄,招牌上没有琴行两个字,只有一副手写的招牌。他带着人转了快一个小时,蔡志刚都开始抱怨了,拐进一条上坡的窄巷时,他停住了。
巷子深处,一家小店门脸确实窄,木头门框旧得发黑。门口没挂招牌,只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行者乐器。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店里的试音碟,是吉他。
分解和弦,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淌出来,像是在给谁讲故事。王新的脚步在第三秒就钉在了原地。
《海阔天空》的前奏。
弹琴的人没照着谱子弹,前面几个小节甚至弹错了两个音,重来一遍,再错,再重来。像一个人在琴上自言自语。
牛堃学过吉他,弹奏《海阔天空》是他的最爱,这时凑过来:这弹得也不咋地啊,错音怪多的。走走走,前面还有一家卖……
王新抬手止住他,然后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店里很暗,靠墙一排二手吉他,墙上挂着几把二胡和琵琶,灰尘在从门口斜切进来的光柱里飘。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上的琴没停。
随便看。男人说,粤语口音很重的普通话。
王新站在柜台前,没看琴,只看他。
这个男人的眉毛很浓,压着一双不太愿意跟人对视的眼睛。左手小指上缠着一枚素圈戒指,按弦的手指关节粗大,小指比别的手指僵一些,勾弦的时候慢半拍。
老板,王新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刚才那首,能再弹一遍吗?
男人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隔着眼镜片打量王新。看了足有五秒钟,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淡,眼角的纹路全堆起来:你是华国来的学生?
京城的,大学生。王新指了指自己t恤上印着的华国队队徽,来看世界杯的。
世界杯。男人点点头,低下头用一块绒布擦着琴面,也是,华国队今年踢得好。昨天大阪那场,我在店里听收音机,二比零。
您也看球?
是听球。男人纠正道,他把吉他挂在上墙,动作很轻,香港那边的电台,讲世界杯华国队讲得很热闹。
牛堃几个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嫌闷,出去等了。店里只剩下王新和这个男人,还有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老板贵姓?王新问。
姓马。男人说,马句。句子的句。街坊都这么叫。
王新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问出口。他换了个方向:您刚才弹错的那两个音,不是错。
马句抬起头。
1991年生命接触演唱会那版,间奏之后有一个滑音,是即兴加的,后来所有的谱子都没记进去。王新一字一句地说,您弹的是那个滑音。照着谱子弹的人,弹不出那个音。
店里安静了。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马句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新,握着绒布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块布攥成了一团。
你听没听过黄家驹?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随口一问。
王新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当然听过。两世为人,他可能是这个星球上少有的、能把这个名字的每一张专辑每一首demo如数家珍的年轻人。可这一刻他不能喊,不能抖,不能让眼泪先掉下来。
听过。王新说,《海阔天空》《光辉岁月》《真的爱你》《喜欢你》,我小时候,家里的磁带就那几盘,翻来覆去地听。
马句低下头,重新去擦那把根本不脏的吉他,那你知道,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四十了。
我不知道他死没死。王新说。
绒布停在了半空。
店里静得能听见巷子外面的叫卖声,一句一句飘进来。过了很久,马句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笑了。
小伙子,他说,后门有把琴,去试试音。这年头,懂那个滑音的人,不多了。
王新走到店后堂。那里摆着一把旧木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图案是一面红色的队旗,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字迹早就磨没了。
王新把琴抱起来,调弦,然后弹了半段《光辉岁月》。
弹到副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跟着哼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粤语口音,却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
风雨中抱紧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