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京大挑战杯校内选拔赛决赛,理教楼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暖气烧得太足,窗玻璃上糊了一层哈气,靠窗的人拿袖子擦出一块,擦完又糊上。走廊里还站着人,门一开就往里探脑袋。
十四支队伍,清一色的西服领带。光华管理学院派了三支队伍,商业计划书装订得跟精装书似的,封面烫金,翻页的时候能听见纸壳子响;计算机系的队伍背后站着一位教授,据说是要真投钱的。轮到第七支出场队伍的时候,台下有人小声嘀咕:“数科院和光华的混合军?他们凑什么热闹?”
王新带着五个人走上台。没有西服,清一色的白衬衫;没有精装书,每份计划书就是普通A4纸装订,封面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本项目已完成八十一天真实运营验证。”
台下响起了第一片议论声。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伸长脖子去看那行小字。
“各位评委老师,同学,先说结论。”王新开口,语速不快,“我们不做ppt里的事业。过去八十一天,我们在五道口和学院路,签下了三十七家商户,撮合了九千一百笔交易,网站现金流为正。”
台下瞬间安静了。前排一个评委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一小团。王新站在话筒前,没急着往下说,他把台下扫了一遍,脑子里晃过的是另一幅画面:老金蹲在店门口,一手夹烟一手举着电话,激动的表情,声音飘得厉害。
三十七家、九千一百笔,这几个数不是算出来的,是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大屏幕上放的不是市场分析图,是一张照片——老金烤翅店门口排着的队,队伍拐了一个弯。照片下面一行字:“这家店,三个月前濒临转让。”
王新讲了十分钟商业模式:三方得利,地推铁军,一券一码,过期券召回机制。他讲的时候没看稿子,手在空气里比划,说到一券一码就把两根手指头捏在一起。台下有人低头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牛堃放了一段dV短片,画面晃得厉害,老金系着围裙,操着东北腔说:“以前我一天卖六十份,现在三百份还得排队!这帮学生娃,神了!”
台下笑声一片,笑声里全是认真。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评委是经管学院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扶了扶眼镜。
“王新同学,模式我听明白了。”教授慢悠悠地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这个模式,门槛在哪里?明天搜狐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频道,你们怎么办?”
台下很多人都点头,这确实是要害。
“教授,搜狐做团购,会怎么选址?”王新笑了笑。
“自然是流量最大的门户页面,首页广告位。”
“那搜狐的这个位置一天得多少钱?”
老教授顿了一下:“这个……按刊例,首页位置,几十万。”
“对。”王新点点头,“搜狐一天的广告收入几十万,分成几十个频道,团购只是他们频道表里的一行小字。而我们,聚好团,全公司就干一件事:把两万家小馆子,一家一家跑出来。搜狐的编辑不会蹲在老金烤翅店门口,替他想第二天怎么排队。门槛不在技术,在腿。谁愿意弯下腰,谁的门槛就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哪天搜狐真想明白了,弯腰下场——那说明我们赢了。巨头入场,是给先行者发的勋章。”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回头看旁边的人,也有人低头在小本子上划了一道。老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第二个问题。这个模式的天花板在哪里?两万家餐馆,每家一天抽几十块佣金,撑死一年几个亿。年轻人,格局小了。”
王新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脑子里闪过另一段日子里见过的画面:满大街都是长得差不多的团购网站,招牌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活下来的没几家,活下来的都改了名字。
“教授,餐馆只是第一块砖。”王新走到台侧,拿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餐饮,电影票,KtV。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三个:酒店,旅游,婚庆。笔尖在白板上敲了两下,他转回身,“凡是又想便宜、又怕吃亏、又懒得比较的消费,全是团购的地盘。今天它叫聚好团,五年后,它每撮合一笔生意,只抽两三个点——它的名字,应该改一个字,叫平台。”
教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窗外的风刮着树枝,啪啪地打玻璃。
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台上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团委书记:“这个学生,哪个导师带的?”
评分公布,十四支队伍,王新的聚好团项目,九十七点六分,校内第一。
分数贴出来的时候,前排有人探着身子看,看完又回头在人群里找他们几个。牛堃在后头咧着嘴,胳膊肘撞了旁边人一下,撞完才想起来这是在教室里,赶紧收住。
第二名,九十一分,差了六分半。散场的时候,椅子哗啦一片往外推,人多,门口堵了一会儿。光华那支队伍的队长就趁着这会儿追上来,拦住王新,很认真地说:“王新,我是服气的。但你那个两三个点的佣金,我算过,要把平台做起来,前三年至少要烧进去几千万,还不一定烧得出来。你们的钱,够烧吗?”
王新跟他握了握手:“这位学长,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年底,公司注册之前,我会给你打一个电话。”
走出理教楼,天已经黑透了。五个人在路灯底下站成一排,谁都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脑袋那一段全糊在一起。风顺着领子往里钻,牛堃缩了缩脖子,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过了半天,牛堃幽幽开口:“哥,我突然觉得,华国世界杯夺冠那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王新笑了:“走,吃饭去。今天我请,撸串。”
“撸串可以,”蔡志刚搓着手,把围巾一裹,“就是有一条……你刚在台上说的那个平台,啥时候能让我们仨的干股,真的变成钱啊?”
“快了。”王新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冬天的猎户座升起来了,三颗星连成一条线,“先过年,过了年,咱们把公司开起来。”
他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过了年,就不只是团购了——2003年的春天,会有一个谁也躲不开的敌人,突兀地杀进所有人的命运里。
而那个敌人,会让全世界第一次发现,把钱和货隔开的距离,可以短到只是一扇门。